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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高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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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暑假短得像被谁剪了一截。程念在八月末的某个下午翻开笔记本,看见最后一页夹着一片新的干花瓣,淡紫色的,边缘压得很平。她拿起来看了看,花瓣旁边有一行新的字,笔迹是他的:"暑假路过山上,看见一丛野花,摘了一朵压干了。给你。"
她对着那朵淡紫色的花瓣看了好一会儿。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得像一层有色差的蝉翼,边缘微微透光,叶脉的纹路在光里像细密的毛细血管。她把花瓣重新夹回那一页里,轻轻合上了本子,然后把那颗装在玻璃瓶里的槐花种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种子还是那粒种子,深褐色,纹路密密的,像一截被缩小的地图。她把它放回去了。
高三开学那天她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多了一个新的铅笔盒,深蓝色的,拉链头系着一根细红绳。她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支笔、一把尺子和一块橡皮。她转过头看着旁边刚坐下来的陆序,他正在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往课桌里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她拿起铅笔盒看了看,翻到底部的时候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铅笔盒坏了,那个拉链卡了很久。这个给你。笔里面有墨,不用换。"
程念把铅笔盒放进了课桌里,旧的铅笔盒她收起来放进书包了。她低头写了一会儿作业,忽然开口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你去了文具店。"
"嗯。"
"你挑了很久。"
"没有。"
"我铅笔盒的拉链卡了多久了。"
"你上次拉不上拿笔头捅的时候,大概两个月前。"
程念没有再接话。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短:"他给我换了一个新铅笔盒。红色的拉链头。"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又从抽屉里把新铅笔盒拿出来,拉了一下拉链,很顺畅,轻轻一拉就开了,毫不费力。
高三的节奏比高一高二都快。卷子一张一张地发下来,做完一张又一张,时间被切割成四十五分钟一节的碎片。程念有时候在课间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醒过来的时候陆序已经帮她接了新的水放在桌角。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用谢",那杯水放在那里,她拿起来喝的时候温度刚好。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铅笔盒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来里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五角,角的长短不一,但能看出来画的时候很认真,边角的线条被描了不止一遍。下面写着一行字:"困了就睡。卷子可以明天写。"程念把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笔记本夹层里,和那些糖纸干花瓣一起。
十一月的时候天冷了。程念的课桌里多了一双手套,深灰色的,毛线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她摸到的时候手套还是凉的,但套在手上之后很快暖起来了。她戴着那双手套写了一会儿作业,写字的手指有一点笨拙,但她没有摘,一直到下课才脱下来放在桌面上。她侧过头看着正在低头写题的陆序,"你冬天手凉不凉。"
他写字的笔停了一下,"凉。"
"那你怎么不买手套。"
"我不怕凉。"
程念把其中一只手套递过去放在他桌面上,"那你戴一只。你写字的那只手放口袋里,不写的这只戴。"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深灰色的手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套在左手上。手套比他大一些,指头长了一截,但他没有摘。他继续写题的时候戴着那只手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只有左手露在外面的手指被毛线包裹着,像一个和他自己不太像的、被另一个人的温度包裹住的影子。
十二月有一天下雪了。程念早上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愣了一下,然后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她到教室的时候陆序已经在了,正在把窗台上的一小摊水擦干。窗外的雪还在飘,落在他刚才擦过的窗台边缘又覆了一层新的细白。他在她坐下来的时候从课桌里拿出一把伞放在两个人课桌中间的缝隙里,透明的伞面收得整整齐齐的,伞柄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今天带伞了。"程念看着那把伞说。
"你上次说下雨天你带了伞但伞骨是弯的,那把修不好。"
程念看着他。他正在把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翻到了之后又合上了。"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伞骨弯了。"
"那次下雨你撑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伞面塌了一边,你拿手撑着走了一路。"
程念低头看着课桌缝隙里那把收好的透明伞,透过伞面能看见窗外雪花的影子,白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冰。她把伞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课桌里,"那把旧的我回家修一下,修不好再换这把。这把先放我这。"
"放你那。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雪下了一整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很厚了,操场上白茫茫的一片,路灯把雪面照得发亮。程念和陆序并肩走在操场边的甬道上,脚底下传来踩雪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一下一下地间隔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程念停下来,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握在手里,冷气从掌心渗进来激得她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的时候陆序正看着她,她把手里的雪球朝他扔过去,他侧身避开了,雪球砸在他身后的围墙上散成了一片碎白。
"你扔得不准。"他说。
"我故意的。"
"那你再扔一个。"
她弯腰又团了一个,这一次她举着雪球没有扔,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雪面上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她脚前。她低下头看了看那截影子的末端,然后把手里的雪球放在那截影子的尖上,雪球落在雪面上融了一小圈凹痕,然后安静地待在那里了。
"这个给你。"她直起身说。
他低头看着那个放在他影子尖上的雪球,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它拿了起来。雪球在他掌心里开始融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但他没有扔掉。"那我也给你一个。"他弯下腰团了一个雪球放在她影子的尖端,和她的雪球并排躺着。两个雪球隔着一小段距离,在路灯的映照下挨在一起,正在慢慢地融化成水。它们没有被捡起来,就留在各自影子的尖端,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阳把它们完全融化了。
高三的下半学期过了年之后回来,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倒计时的数字在黑板的角落里一天比一天小。程念的笔记本已经写到了倒数第二页。她在二月末尾的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翻到倒数第三页,那里有一行她很久以前写的字:"下雨天你总把伞偏我这边。有一次你的衣服全湿了,你什么都没说。"底下是陆序的字迹:"我知道你记得。你不写我也知道。"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纸面被她摸过很多次了,那行字的笔画边缘微微凸起。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拿出笔来写:"倒数第二页了。高考之后我会打开玻璃瓶里的种子。你到时候来看看它长成什么样。"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窗外没有月亮,但雪还没有化完,地面上的白映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层极淡的微光。她侧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微光,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她头顶越过床沿,最后落在她放在窗台上的玻璃瓶上,瓶口露出的红绳被暗光照出了一条极细的线。
那条线很细,但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