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六月来 ...
-
六月来了之后,教室里的风扇开始转了。程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风扇够不着她这边,风只能从前面远远地吹过来一点点,到了她这里只剩下一小缕温热的气流,吹在脸上不凉,反而更闷。她把头发扎高了,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但汗还是顺着发际线往下淌。有一回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时候感觉到后颈有一阵凉风,她侧过头,陆序正拿着一本练习册给她扇风,扇得不快,一下一下的,风刚好落在她后颈上。她看了他一眼,他说"你写你的",她没有说"不用扇了",也没有说"谢谢",转回头继续写作业了,但笔尖落下去的速度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就那么扇了一整个午休,扇到手臂酸了换了一只,换了之后继续扇,风一直没有停过。
灰色笔记本已经写了快一半了。程念有时候翻回去看前面写过的内容,看到"六岁你刚搬来那天"那一页的时候会停一下。那页纸的边角已经被她翻过很多次了,微微卷起来,像一片被反复展开的信纸。她把边角抚平了,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有一页是陆序写的,字迹跟她的放在一起,挨得很近,像是两个人各自写了一行之后把纸页折了一下又合上了。那页纸被折过一道痕,她后来打开的时候那道痕还在,像一条被压平了的线段,把两个人的字轻轻隔开,又轻轻连在一起。
六月中的一天体育课,程念跑完八百米蹲在操场边喘气,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晃了一下,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扶住了。那只手握住她手臂的时候力道刚好,不轻不重,稳了一下就松开了。她站稳了侧过头看见陆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是冰的。她喝完把盖子拧好还给他,他说"跑完不能喝冰的",她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你开始跑的时候买的,放到现在正好"。她看着那瓶水,瓶身被他握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指纹,淡淡的,在水汽里面像被雾气盖住了一层的玻璃上的印子。
那天下午回教室之后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跑完八百米差点倒了,他扶着我的手臂扶了一下。他提前买了水,放到我跑完正好是温的。"她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句:"他手挺稳的。"
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课桌边沿靠他那边。他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低头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回了原处。他没有写字,但他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一下,推到她手边的位置才收回去。
六月下旬的时候程念在课桌里摸到一样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糖,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粒种子。种子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躺在玻璃瓶底像一小颗被收起来的时间。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塞子上绑了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绕着瓶口打了一个结,收尾处留了一个整齐的绳头。
她拿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很久。瓶子太小了,放在掌心里刚好被握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玻璃壁,种子在里面投了一小团淡褐色的影。她把软木塞拔开闻了一下,没有什么味道。
"这是什么种子。"她转头问他。
"槐花种子。"
"哪来的。"
"去年槐花谢了之后掉在地上的,我捡了一颗,用纸包着放了一冬天。"
"你捡这个干什么。"
他低着头在翻书页,书页翻动的声音在风扇的背景音里薄薄地响了一下又停了。"等你毕业了种。种在哪都行,能活。"
程念看着掌心里那颗被玻璃瓶收着的种子,阳光把瓶壁晒得有一点温,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热。她把软木塞塞回去,把那根红绳绕了一下让它收得整齐些,然后把它放进了笔记本夹层里,和那些糖纸、银杏叶放在一起。笔记本合上的时候那一小格鼓起来一块,像里面藏了一个小小的、正在呼吸的东西。
"那我要是不毕业呢。"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毕业我就什么时候给你种子。"
"那要是我毕业了不在镇上呢。"
"种子你带走。它跟你走。它不认识镇上,它认识你。"
程念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手搭在笔记本封皮上,"那你呢。"
陆序把笔帽盖上了,搁在桌面上。笔帽盖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种子跟你走,我在的地方它也能长。你种了,我就能看见。在哪都行。"
程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她把笔记本放回了课桌抽屉最深处,那只玻璃瓶在夹层里躺好了,瓶口的红绳从纸页边缘露出一点点,像一根被压平的等待的标记。
六月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他们走在那条巷子里。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在头顶搭成了一条绿色的走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碎碎的光斑。程念走在光斑里,偶尔踩到一片亮又松开,踩到一片又松开。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陆序,他从后面走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手里捏着一颗糖,橘色糖纸,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剥了放进嘴里,橘子味的酸在舌尖上冲开,然后甜尾跟上来了。
"你以后还会放糖吗。"她嚼着糖说。
"你还没毕业。"
"那毕业之后呢。"
他看着她。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动作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动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毕业之后换别的。还没想好换什么,想好了告诉你。"
程念含着那颗糖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地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的声音在暮色里一重一轻地交替着。
她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他站在巷子中央,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他头顶落了一圈毛茸茸的亮。她忽然开口说:"你不要想太久。"
"不会太久。"他站在那里,握着书包带子没有往前追也没有往后缩,像是知道她会在那里停一下,他只是等着她把那句话说完,或者等着她下次再说一遍。他把已经滑到手腕上的那根红绳往上拽了一截,声音被巷口的风带得薄薄的,像在念一句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话:"你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程念没有回答。她转身推开了院门,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被最后一层薄土覆盖上去了。她站在门后听了听外面的风声,隔着门板和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之间的缝隙,他的脚步声还没有走远。她等那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才转身进屋,那颗橘子糖的甜味还在嘴里。
她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翻开,在最新一页的末尾写下了一句话,字迹很轻:"他给我一颗槐花种子。他说等我毕业再种。"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夹层里那根红绳从纸页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像被握了很久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截红绳,然后关灯躺下了。抽屉里的玻璃瓶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盖子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