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5、第 5 章 灰色笔

　　灰色笔记本写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程念写了一件事。

　　那天是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程念和几个同学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陆序在跑道那一头跟人打羽毛球。阳光已经很烈了，她眯着眼看着他在远处跑动的影子，校服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他接球的时候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头，不知道是在看球还是看她，然后球没接住，被对面的人扣了一个。他弯下腰捡球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小卖部走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瓶冰水。走到跑道边沿的时候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她隔着几步把水抛过去，他伸手接住了。瓶身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水珠从瓶壁上甩出来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他接住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瓶身，然后冲她举了一下瓶盖——是"谢了"的意思。她也冲他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身走回台阶那边继续坐着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在灰色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今天下午体育课，他打球的时候校服后背湿了一小块。我给他买了一瓶水，他接住了。冲我举了一下瓶盖。"

　　写完之后她看了这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冲我举了一下瓶盖"——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重要，但她还是写了。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觉得纸页比之前厚了一些，像写了什么很沉的东西进去。它确实很薄，但她知道它会越来越鼓，字会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再也合不上。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笔记本被翻开了一页，不是她昨晚写的那一页，是更前面的一页——她写"你给我一个空本子干什么"的那一页。底下多了一行字，笔迹是陆序的："等你写满。"

　　她翻到前面看了那行字，那行字的笔画收得干净利落，"满"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前面长了一点，像在等什么东西跟上来。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课桌里，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座位，陆序还没来。她把笔记本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面还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句："写满了之后呢。"

　　然后她把本子放回去了。上课铃响的时候陆序从后门进来了，坐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还没有完全放下来，程念的余光看见他把手伸进课桌里，摸到了笔记本的边缘，但没有翻。他收回了手，把课本摆好了。一节课过去了，他没有翻。第二节课课间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笔记本放回原处了，她后来打开看见那句话底下多了一行字："写满了之后再给你一本新的。"

　　那天晚自习下课程念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拖着。她走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下次往我本子上写字的时候，能不能用我认得出来的字。"他说"我写的就是我写的字"，她说"那我能认出来"，他说"那你下次别问我是不是我写的"。她说"那万一不是你写的呢"，他说"你认得出来"。

　　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圈在了一个亮框里。他说那句"你认得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很高，但她的眼睛酸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扎进来的感觉。她低头拿鞋尖蹭了一下地面，继续往前走了。他没跟上来，她走出去两步之后回过头来说"你走不走"，他跟着走了。

　　后来灰色笔记本里那些空白页面被一页一页填上了。有时候是她的字，有时候是他的字。她的字写在前面，他的字写在后面，有时候她写一段关于那天的事情，他会在底下回一句很短的话。有一回她写了"今天地理课我在画地图，你把我的笔拿走在你那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又放回来了"，他在底下回："那个圈是你家。我画了，怕你不知道。"

　　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把那行字照得有些晃眼。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课桌里，没有回。但那天下午她经过地理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墙上挂的中国地图，在某个她长大以后才知道是什么省份的位置上，有一个用指甲掐过的圈。她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五月最后一天那天下了雨，下午第三节的时候雨开始大起来，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程念写完作业之后侧过头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流往下淌。她忽然想起来高一那年初冬有一回下雨，她把伞落在教室里，陆序撑着伞从校门口倒回来接她，他的右肩膀淋湿了，她问他"你怎么不自己走"，他说"怕你淋到雨"。那天他们走得很慢，伞偏她那边，他的肩膀一直湿着。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下雨天你总把伞偏我这边。有一次你的衣服全湿了，你什么都没说。"

　　她把笔放下的时候感觉旁边有什么动静。陆序正在低头看书，但他的手边搁着一个东西——一颗橘子糖，橘色的，被叠好的糖纸盖着，糖纸的折叠方式跟之前一样，这次没有等她在课桌里摸到才发现，搁在桌面上，明明白白地在她面前。

　　她伸手把糖拿起来，拆了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冲了一下。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侧过头看他。他在雨声里没有抬头看她，但他口袋里的那根红绳露出来一小截，在暗下来的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旧痕，一直没有断过。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密密的，混在一起，听不见开始也听不见结束。她转回头把笔记本合上了，合上之前用笔在刚才那行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五角，线条有点抖，但她画完了，没有划掉。星星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她刚才没有注意到，在她写的那行字底下，他补了一句话，字迹很轻，像怕压到什么似的：

　　"我知道你记得。你不写我也知道。"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进了课桌里最深的位置。那朵雨花还在往下掉，窗外槐树的叶子被水洗过之后变得绿得发亮，整棵树都在雨里慢慢地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