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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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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程念的课桌里多了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灰色封皮的,不厚,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她课桌的最里面,被她的课本挡着。她早上摸到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的,抽出来翻了翻,第一页写着"给同桌"。字迹是她的笔迹,但这个本子不是她的。
她合上笔记本转头看陆序,他正低头在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放的?"她问。
"嗯。"
"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晚自习你趴桌上睡着的时候。"
"你又趁我睡着的时候放。"
"你醒着的时候放你看见了会问我。"
"我醒着的时候你放我也看不见。你放东西又不出声。"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有抬头,"那你现在看见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
程念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灰色笔记本,封皮摸上去有一点绒面的触感,边角被他用什么东西压过,很平整。"这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看。"
她翻开了第一页。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也是空白的,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白的。她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搁在桌面上,侧过头看着他,"空白的。"
"嗯。"
"你给我一个空本子干什么。"
"给你写。"
"写什么。"
他放下笔,转过来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他坐在光边,半个肩膀被照亮了。"写你从六岁认识我到现在还记得的事情。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完一本我再给你一本。"
程念看着他的脸,窗外的槐树叶在风里翻着亮面,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灰色笔记本拿起来放进了课桌抽屉里,搁在那些糖纸和干花瓣旁边。"那写完了你也要看?"
"你写了我看。"
"我写什么你都看?"
"嗯。"
她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把灰色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到第一页,拿着笔坐着想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把笔记本的绒面封面照成了一层暗灰色,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着,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了一个很小的点。她看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它旁边写字。
"六岁,你刚搬来那天,我蹲在巷口的纸箱旁边捡到一颗玻璃珠。你从纸箱后面绕出来差点撞到我,你说了对不起,声音很小。"
她写完这一段之后停了笔,看了看纸面上洇开的那个墨点被她写在旁边的字包围着,像一个小小的孤岛被文字围住了。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了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侧过身面朝着墙壁,墙上的月光缝隙正好落在她枕边,亮得很薄。
第二天她把笔记本带去了学校,放在课桌抽屉里,没有拿出来写。陆序也没有问,他把自己的练习册翻到了新的一页继续写,偶尔停下来转笔。程念的余光扫到他的笔在指间转圈的时候,光在笔杆上跳了一下又一下,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了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摸到了绒面,但没有抽出来。他转笔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课桌上空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落回自己的纸面上了。
过了几天的一个晚自习下课,程念把笔记本掏出来放在课桌上,推到课桌中间靠近他那边的那一侧。他正在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低头看着她推过来的笔记本。她翻到了她写过的那一页,纸面上那一段字已经被她的目光看过好多遍了,墨迹干透了,边缘有一道被她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细痕。
"你看了。"他说。
"嗯。写了。"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的那一段字,目光从第一行慢慢滑到最后一排,在"声音很小"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轻轻地合上了,推还给她,说"那你继续写"。
"你看了怎么不说话。"
"等你看完了再说。"
程念把笔记本收起来放进了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她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那这个本子写完之前你不说?"
"说别的。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许的那个愿。"
他站在课桌旁边,书包带子绕在指间,窗外的路灯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浅淡的光。他看着她说"还没到时候"。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离他只有一步,近到能看见他校服领口内侧的标签边缘磨起了毛。"那什么时候到。"
"该到的时候。"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他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追了上来,在她旁边站定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程念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书包带子还在指间绕着的动作,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往前迈了半步,把那条影子踩在脚底下,然后抬起头说:"那我等着。"
陆序低头看了一眼被她踩住的那截影子的末端,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线很淡,像槐树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露出比正面浅一个色号的背面。他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那本灰色笔记本后来被她填了半本。有时候写一长段,有时候只写一句话。有时候写六岁那年巷口的纸箱和玻璃珠,有时候写初中放学路上的雪和那把借来的伞,有时候只写"今天他帮我捡了三次笔"。她写得慢,不急,像往一个永远不会满的容器里慢慢丢石子,一颗一颗的,每一个落下去都有声音。
陆序从来没有在她写的时候偷看过,但她每次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翻书页的手都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在等,就像她知道那支笔上的名字不会被她撕掉,就像她知道那片银杏叶已经被她夹进了笔记本里,和灰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她继续写,他继续等。日子还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会把课桌中间那一道缝隙照得发亮,亮得像一条被拉得很细很细的线。线的那一头和这一头,有人在写,有人在等。他们都还没有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