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44、第 44 章 那年春

　　那年春天程念回去的时候，雪已经化干净了。她去空地的路上经过那条土路，泥地还没有完全干透，踩上去带着微微的软，像在踩一页刚被翻开的、还留着潮气的纸。她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看见那棵树正站在午后的光里，枝头冒出了一层细小的嫩芽，薄薄的，浅绿色的，像正在被慢慢展开的信纸的页边。她走过去，在树根前面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舒展的新芽。然后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走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棵树前面，午后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刚刚冒出来的嫩叶，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在试探着把某个还没写满的句子的边缘卷起来，再放回原位。

　　她先开口了："你今年怎么没有拍照片给我。"

　　"想等你回来看。照片看不全。你回来看的时候，才能看到它整个春天。"

　　程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风里微微颤动的新芽。风正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到地面的时候，把树根周围那圈石头上残余的潮气吹淡了一些。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白色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过之后表面微微发热，像一枚正在被读完的词。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蹲在树根前面，看着那些正在展开的嫩芽。

　　他也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树根前面，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空白。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那道空白又吹薄了一点点，像是正在替他们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提前翻到下一面。

　　"陆序。"她蹲在那里说。

　　"嗯。"

　　"你以前说，等到这棵树长成大树之后，我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它。那它现在离大树还有多远。"

　　他想了一下说："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不是以前那么远了。等到它的树冠能遮住整片空地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棵大树了。等到那时候，你推开窗就能看见它。"

　　"那到时候你还会蹲在它旁边吗。"

　　"会的。到时候你推开窗的时候，可能先看见树，然后看见我蹲在树根旁边。"

　　"那到时候你还会等我吗。"

　　他偏过头看着她，午后的光正穿过那些刚展开的嫩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碎亮。他看着她说："会的。等到你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它的时候，我还在蹲在它旁边等着你。等到你推开窗的时候，我已经在树根旁了，会抬头看你推开窗，等你说一句'春天到了'，等你走出门，穿过那段土路，走到这棵树前面，等我站起来，把这一整个春天的叶子接过来，放到你手心里。"

　　程念蹲在那里，看着树根周围的石头。她从白色那颗开始数，沿着弧线慢慢地数过去，数到褐色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开口说："那等到你站起来把叶子给我的时候，我就不用再回来了。因为我住在推开窗就能看见它的地方，而你站在它旁边。我每天推开窗的时候，都能看见你在那里等着。"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树梢上新展开的嫩叶翻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合拢的句子，正等着下一阵风把它重新展开。他侧过头看着她，说："那你每天推开窗的时候，都能看见我站在那里。等你出门走到树前面的时候，我已经把叶子准备好了，等你接过去。"

　　那年夏天程念回去的时候，她没有问"它离大树还有多远"。她只是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腿伸直了，鞋尖碰着那圈石头的边缘。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树。夏天的风正穿过头顶密密的叶子，把一阵厚厚的沙沙声送到两个人耳朵里。

　　她靠了一会儿树干，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暖金色，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排石头上，正沿着弧线慢慢地走，从白色走到褐色，像在读一行他已经读过很多次、却仍然需要再读一遍的句子。她看了他一会儿说："陆序，你以后不用再等我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午后的风正穿过他身后的树冠，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以后每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我都会先看到那棵树，然后看到你蹲在树根旁边。以后下雨的时候，推开窗也会先看到它，看到你撑着一把伞蹲在树根旁边，把落在石头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到那堆已经拢好的叶子旁边。等你站起来的时候，你手里拿着我已经读了很多遍的那一页，正等着我把这一句也接上。"

　　他看着她，午后的风正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那一小段空隙又吹薄了一点点。他的声音像在回应一个他已经准备好、只等她开口的问题："那你以后还会推开窗吗。"

　　"会。每天都会。推开窗的时候，看见你在树根旁边收拾落叶。等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树前面了，把下一片叶子接过去，放进口袋里。等到冬天叶子落完了，我也推开窗，看见你在树根旁边蹲着，收拾的不是叶子，是你放在那里的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一枚被磨圆的旧硬币。等我走到你面前，把它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让它和那些叶子一起，等待下一个冬天过去，等它重新被翻开。"

　　风正穿过头顶的叶子，把夏天的声音送到两个人之间。他坐在那里，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在看她的时候，终于把那句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话也放进了她手里。风把它带起来，穿过树冠，穿过她和他之间那一道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缝隙，穿进她手心里。然后那片叶子在她手中停了下来，像一个终于被念完的句子，等着她翻到下一页。她把它合上了。她知道他也感觉到了。因为他把她正握着叶片的手，也轻轻握住了。隔着那张被时间磨软的纸页，他们的体温慢慢交汇、慢慢沉进同一道正在被填满的脉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