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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高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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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春天,程念和陆序被调成了同桌。
调座位那天班主任念名单,一个一个名字从她嘴里掉出来,"陆序"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程念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程念"紧跟在后面落下来,她的笔又开始转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槐树的枝头鼓着细小的白点,在风里轻轻颤着。她转回头的时候旁边有人坐下来了,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把笔袋往课桌里放,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拉上了。
"你搬过来了。"程念说。
"嗯。"
"你之前坐第三排,那边靠窗。"
"那边也能看窗外。"
"那你怎么不选那边。"
陆序把笔袋放好了,坐直了身子,侧过头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颗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浅酒窝的位置照得亮亮的,薄薄的一道弧。"你在这边。"
程念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支刚才从课桌缝隙里捡出来的笔上。她拿起来转了半圈,又放下了。"我在这边怎么了。"她声音低了一点,像是不小心掉进一个没准备好的话题里,捡起来的时候声音就变薄了。
"你在,我就过来了。"他说完了把手伸进课桌里拿课本。他翻书的动作很慢,但她的余光刚好看到他的手指翻到书页上翻了半天,那一页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但她也没有看进去。
第二节课课间,程念转笔的时候笔又掉了,滚到两个人课桌之间的缝隙里卡住了。她弯下腰伸手去够,手指不够长,在缝隙口那里弯了几次都碰不到。旁边的陆序也弯下腰,他的手指比她长一些,探进缝隙里把笔夹住了,递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温的,很快缩回去了。
"你再转,我就不捡了。"他说。
"那你去哪。"
"不捡了,让你自己够。"
"够不到。"
"那你就蹲下去够。你会蹲的。"
程念把笔握在手里,"你也知道我会蹲。"她把桌面上那支笔拿起来又转了一圈,然后按停了,搁在笔槽里。她把笔槽里那支笔和她的笔并排放着,两支笔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缝隙。她看了那两支笔一眼,说"那下次你再捡"。
他听了没有回答,正在低头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斜斜的亮带。程念趴在桌上侧着头,脸压在手臂上,从胳膊的缝隙里看过去能看见陆序的侧脸。他正低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画图。她看不清他在画什么,她把脸又往手臂里埋了一点点,隔着一层布料看见了他在画一颗星星,五角,边角画得不太齐整。画完之后他在星星旁边画了另外一颗,小一点的,挨着大星星的右下方。
"你在画什么。"她闷在手臂里说。
"画着玩。"
"画给谁的。"
他没有说话,笔尖在那颗小星星旁边点了一下,然后在两颗星星之间画了一道线,轻轻的一道弧线。他的声音从纸面上方传过来,薄薄的:"画给同桌的。"他把笔放下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念写英语卷子写到完形填空的时候笔没水了。她在笔袋里翻了两遍,翻出来的都是写完了的。她搁下笔把手举到半空中正要开口借一支,旁边的陆序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放在她桌面上,头也没抬。"你先写。"
她低头看着那支笔,笔杆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写着"陆序"两个字,那个"陆"字的第一笔写得长了一些,像是落笔的时候迟疑过一下。她把那支笔拿起来写了卷子,下课的时候搁回他桌上。
"还你。"
"你留着用。"
"那你用什么。"
他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一模一样的,只是笔杆上没有名字。他把那支笔放在课桌中间靠他的那一侧,说"我用这支,那支归你"。
程念把那支贴了名字的笔拿回来放进了自己笔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她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笔归我了,那名字也归我了。"
陆序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翻书页的时候,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看见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肤,她把目光移开了。
有一天程念的桌面上落了一小片花瓣,风从窗外吹进来的,薄薄的白色花瓣落在她的练习册上,边缘带着一点被虫啃过的细碎缺口。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旁边陆序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你收起来也行。"
"收起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放着。"
程念把花瓣夹进了练习册的那一页,压平了,合上练习册的时候顺手从课桌里摸到了一颗橘子糖。糖纸的折法跟以前一样,她剥了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冲了一下,甜尾追上来,咽下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他。
"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往我课桌里放了什么。"
"就这个。没放别的。"
"那你以后趁我醒着的时候放。我睡着的时候我不知道谁放的。"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弯着一道很小的弧度,橘子糖正含在左边腮帮子里鼓起一小块。他看了那鼓起的一小块看了一秒,说"那你醒着的时候我当着你面放。你不醒我就不放。"
"那你就等我醒了再放。"
晚自习下课之后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路灯把巷子照得发白,她的影子在他前面,他的影子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程念放慢了步子,让他的影子追上来,并排了,又往前快了一步,保持着那个并排的姿势。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了,"你以后往我课桌里放东西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挑我不在的时候。"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她,巷口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光里有一个很浅的轮廓,"那我在的时候放。"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被光染成了一种她数不清颜色的深棕色,像是凝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下午。她也半天才开口,"那你现在放一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拎着的书包。书包带子绕在他指间,他把书包口打开了一条缝,在里面翻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片被压平的银杏叶,已经干透了,叶脉在光里像细密的血管,一面是浅褐色,另一面是金黄的。他把它递给她,说"上个月捡的,晒干了,一直放着"。
程念接过来看了看,叶脉在路灯下反着一层极淡的光。她把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抬头看着他,"你存了多少东西给我。"
"没数过。"
"那你数的什么。"
他看着她,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拉得很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被晚风吹散了半句又收回来了一些,刚好落在她面前能接住的范围内,"我数你什么时候会问我。"
程念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书包里。她转身继续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的步子追上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后面,就像她知道每次桌面上的花瓣是哪一阵风带进来的,知道每次课桌里的橘子糖是谁放的,也知道那支笔上贴着的名字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撕掉。那些她都知道。她只是等他走过来,走到她旁边,把那些她知道的事情再当着她的面做一遍。他走过来放好了。
剩下的半条路他们没怎么说话,但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拖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拖在一起,反反复复了许多次。那条巷子她走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它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