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34、第 34 章 那一年

　　那一年花谢之后，程念没有再收到那棵树的照片。她知道夏天的时候叶子会密，秋天的时候会黄，冬天的时候会落光，那些变化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不需要用照片来确认。但她在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忽然想看看它，就给陆序发了一条消息："夏天了。那棵树怎么样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叶子很密。风穿过它的时候声音很厚。你回来听吗。"

　　程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梧桐叶正在风里翻动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片翻动的叶子，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句："这个周末回来。"

　　周末她坐了车回去。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从车站出来直接去了空地。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树。叶子确实很密了，绿沉沉的一层叠着一层，树冠比春天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像一把正在慢慢撑开的伞。她走到树前面站定，侧过头听着风穿过叶子的声音，沙沙的，确实比春天的时候更厚了。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没有蹲下来，也没有碰那些石头，就站在那里，让风把那些声音送到她耳朵里。她听见身后脚步声走近，他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你回来了。"

　　"嗯。回来听风。"

　　"那听完了吗。"

　　"还没有。它还在翻。等它翻完这一页，我就听到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树冠，一阵一阵地，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直到那一阵风过去了，才侧过头看着他："翻完了。我听到了。"

　　"那它翻到了哪一页。"

　　"翻到了夏天最密的那一页。"

　　他看着她，说："那等到秋天的时候，它还会翻到更薄的一页。等到冬天的时候，它已经翻完了，只剩下空枝。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它又会重新开始翻。"

　　程念站在那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她看着他，说："那每年夏天，我都会回来看它翻到最密的那一页。"

　　那年夏天她在那棵树底下坐了很久。没有带书，没有带水，只是坐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背靠着树干，伸直腿，鞋尖碰着那圈石头的边缘。陆序也坐在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也靠着树干坐着。两个人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说话，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他们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了土埂上，像两棵正从同一个分杈处长出来的枝条，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覆盖住同一片开始变长的阴凉。程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屑和细土，他跟着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暮色里，看着面前那棵在夏天的晚风里安静站着的树。

　　"我该回去了。明天走。"

　　"好。明年夏天，它还会翻到这一页。"

　　"那你还在吗。"

　　"在。我会坐在你旁边，等你把那阵风听完。"

　　那年秋天程念没有回去。她只是看着陆序发来的几张照片，叶子已经黄了，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树根周围的石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像一个正在被慢慢覆盖的句号。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一片片正在变黄、正在被风翻过的叶子，像一个正在慢慢变旧的页码，而她正站在下一页的位置上，等着他把她读过的部分翻过去。她看完之后给他回了一句："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那边回了一句："嗯。再过一阵子，就落完了。"

　　程念把手机放下来，窗外的风正把梧桐叶从枝头带落，一片一片的，在她面前的窗户外面翻动着，像一封正在被慢慢折起的信，翻到接近末尾的地方，等待被放进抽屉里，等她下一次打开的时候再去读它。她看着那些正在落下的叶子，知道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冬天正在路上，而那棵树正在光秃秃地站着，等着雪落下来，把它的轮廓重新描一遍，让它在下一次春天到来之前，先安静地站在那些等待里。等雪停了之后，那些细小的芽尖会从枝头鼓起来，花苞会重新睁开，等她循着同一道弧线找回原来的位置，把还没读完的那一页重新翻开，翻到下一次夏天时已经被记住的那一页。而在这之前，它只是站在风里，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正在等待落笔的空白页，正在等她回来写下开头的那一笔。她知道开头已经写好了。在她心里，也一直在那棵树的枝条上。风会让它重新变绿，变白，变密，再变旧，然后她会在下一个夏天，坐在它底下，等那阵风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