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35、第 35 章 那一年

　　那一年冬天程念回去了一趟。不是专门为了看树，是年底了，她妈打电话说家里有些东西要收拾，让她回来一趟。她到镇上的时候是傍晚，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巷子照得发白。她没有先回家，拐到了空地，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夜的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枝干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的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去的旧画。她走到树前面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干，冰凉的，防冻漆涂得很均匀，在路灯下有一层细碎的反光，像正在被月光和灯光同时抚摸的页边。

　　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石头。它们还在，每一颗都在原来的位置，在冬夜的霜冻里表面微微发白，像是被月光洗过的旧字，正在等着春风吹过之后重新显形。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白色石头，凉得她缩了一下，但没有把手完全收回去，只是停在那颗石头上面，感受它正在被冬天的温度压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解冻的句子。

　　她听见了脚步声。陆序从土路那头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穿着一件很厚的黑色外套，围巾裹着下巴，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蹲在树根前面的样子说："你回来了。"

　　"嗯。回来收拾东西。"

　　"怎么没提前说。"

　　"想看看它冬天的样子。"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防冻漆涂得很匀。石头都在。红绳还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霜和碎土，拍了拍，然后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开口的时候呼出一团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了又聚拢。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枝干："它今年冬天过得挺好的。风大的时候会摇，但没有断过枝。"

　　"那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再长出新叶子。"

　　"会的。等春天来了，它就会重新开始长。"

　　程念站在那里，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没扎紧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等一阵风把一句话带到他身边。那天晚上他们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坐，因为地上太冷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冽，她把手缩进了袖口里，他看着她的动作说："冷吗。"

　　"有一点。"

　　"那你回去的时候穿厚一点。"

　　"穿了。但站久了会冷。"

　　"那站一会儿就回去吧。春天再来的时候，它已经长出新的芽了。"

　　程念站在那里，侧过头看着那棵在冬夜里安静站着的树。它正站在路灯的光里，枝干上的霜正在慢慢凝结又慢慢被风吹散。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春天来的时候，我再来看它。到时候把旧的防冻漆刮掉一些，让树皮能透气。"

　　"好。春天来的时候，你回来，把它旧的防冻漆刮掉一些，让它的树皮透透气，等它开始长新芽的时候，你蹲在树根前面，把手上那根旧红绳换下来。春天来的时候，它会长得比现在更高，比现在更密，也会比现在更接近那棵巷口的槐树了。"

　　那天晚上程念回到家的时候她妈已经把饭做好了，正在灶台前面盛汤，看见她进门说："去看树了？"

　　"嗯。"

　　"那棵树长得好不好。"

　　"好。冬天穿得挺厚。等春天来了，还会再长。"

　　她妈把汤碗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明年春天还回来吗。"

　　"回。春天回来看树。"

　　她妈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盛自己的汤了。但程念看见她妈盛汤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一道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旧痕迹。

　　那天晚上程念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侧过头看着那道亮线，想象着那棵树正在冬夜里站着，枝干上的霜正在月下慢慢凝结，树根周围的石头正在安静地等待着春天，正在等着被风重新吹暖。她想到明年春天的时候会蹲在树根前面，把手腕上那根旧红绳换下来，然后站起来看着它长出新的叶子。她想着那些叶子会在春天的光里慢慢地展开，像一封正在被拆开的信，她已经读过了前面的部分，现在正在等着看它接下来会长成什么形状。

　　窗外的风正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镇子上的树梢和瓦片，发出细长的哨音，像一本旧书正在被翻开，正在等着她读完它。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沉下去，和窗外的风声融在了一起。她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风声中睡了过去。她梦见了春天，那棵树正在开花，白花花的堆了满树，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正在落下的花瓣，觉得那棵树比记忆中的更高了。她站在树下，等着风把下一页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