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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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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花期比往年长了一些。程念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空地,在树前面坐一会儿。第三天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又去了一趟空地,花已经开始落了一些,枝头的白花不像前几天那么密了,有几根枝条上露出了新叶的颜色。她站在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把落在地面上的花瓣拢了一小捧,放进外套口袋里。那些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封被拆开过的信,被小心地对折之后再放进口袋里,正在等着被带到另一个地方去展开。她放好花瓣之后站起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陆序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今晚走?"
"嗯。明天有课。"
"那明年春天,它还会开。"
"我知道。明年春天,我会回来看。"
"到时候它已经比今年更高了。花也会比今年更多。"
"那等它高到看不见顶的时候,我是不是得站在很远的地方才能看完它一整棵。"
"不用站在很远的地方。你站在它底下的时候,抬头看它,你看到的还是同一棵树。只是它会越来越密,越来越厚,等它真正高到遮住头顶的时候,你站的位置会变成一个被树影覆盖的座位。阳光会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你身上留下碎碎的光斑,像一个正在被读取的段落。你蹲下来的时候,风会把它的叶子翻到下一页。"
程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缕光照亮了一半。她笑了笑,轻轻碰了一下口袋里的花瓣:"那我明年回来的时候,会把今年的花瓣带回来,放在树根旁边。等它们烂在土里,变成树的一部分。"
她背着包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去几步,侧过头朝他道别:"明年春天,我会回来。这棵树的根每一寸都在往更深的土里扎。花瓣我留着,等明年带回来,放在树根旁边。等它们烂在土里的时候,又会变成新叶子的一部分。"她说完把挂在手腕上的旧红绳重新系紧了,转身继续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站着,像一棵正在等待花期的树。
她第二年春天回来看花的时候,那棵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她站在树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口袋里那捧已经干透了的旧花瓣撒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那些花瓣早就干了,颜色从白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卷曲着,落在土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旧句子,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把那些干花瓣轻轻埋进了土里,盖上一层薄土,拍平了。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看枝头那些新开的白花,他站在她旁边,阳光正在穿过花冠,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像一封被拆开之后又重新折好的信。
"带了去年的花瓣回来。"她说。
"看见了。"
"等它们烂在土里的时候,就会变成树的一部分。"
"那等到明年春天,你带回来的不是去年的花瓣了。是新落的。"
"明年春天我会带新落的回来。后年也是。等到我不再需要带花瓣回来的时候,那棵树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它自己也已经能落足够多的花瓣,不用我再从远方带了。"
他看着她,风穿过花冠的声响正在他们头顶持续地响着,像一本正在被翻开的书,已经翻到了很后面的一页,而他正在等着看那页的结尾。"那你明年回来的时候,还会带花瓣吗。"
"会。我会带它们回来,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面。等风把它们吹走。等它们落在其他我看不到的地方。等它们变成土的一部分,变成雨的一部分,变成这棵树在春天里重新长出的叶子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风正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她伸手把那缕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收回手之后抬头看了看花冠,今年的花比去年更密了,密密地缀在枝头,像一个正在被填满的词,终于被填到了最后一笔,而她正站在那最后一笔的位置上。
她转回头看着他:"陆序,你每年春天都会在这棵树旁边等我。"
"会的。每年春天,我都会在这棵树旁边等你。等你蹲下来把花瓣放在石头上面,等你站起来看它开了多少朵,然后告诉你它今年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等你走的时候,我会站在树前面看着你的背影,一直看到你消失在巷口。然后我会继续给它浇水,等到第二年春天,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更高了。"
程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和这棵树的影子拉向同一方向。她听着那句"等到第二年春天,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更高了",把这句话在心里折好了,放进和旧花瓣相同的那个位置,让它慢慢融进那棵树的根须里,等到她下一次蹲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和那些花瓣一起,变成了树的一部分。她已经不再需要问那棵树的季节了。她只需要在每一年的花期之前,沿着同一条路走回来,让风穿过它,把那根红绳的光影重新摆正,再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