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2、第 2 章 初中开

　　初中开学那天程念在分班表上找自己的名字，手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在倒数第三行看见"程念"两个字。她又往下扫了一眼，没看见陆序的名字。她在那张表前面站了一会儿，后面的同学催她让一让，她侧身让开了，又绕到人群后面从另一个方向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看见陆序从教学楼侧门出来，背着书包，走路的速度跟小学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她站在门口没有喊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他说"你在等我"，她说"你分到几班了"，他说"三班"，她说"我在一班"，他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回家。路还是那条路，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校服换了一个颜色。程念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问他"三班有没有认识的人"，他说"没有"，她说"那你在班里还是不爱说话"，他说"可能会说几句"。她说"那你说错了别人不会拿树枝敲地"，他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说"那我说错了回去你敲一下"。

　　后来变成每天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然后一起走回家。有时候程念先出来，就在门口那棵法桐底下站着，看见他从楼梯口出来的时候也不招手，等他走到她面前了才转身开始走。有时候陆序先出来，他就站在法桐的另一边，她远远看见他的校服和书包在光里显出一个暗色的轮廓，走过去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就跟上来，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半步。那半步从初中第一天走到初中最后一天，一次都没有变过。

　　初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放学的时候路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程念在校门口等了很久，陆序才出来，手里多了一把伞。他说"教室没伞了，我从同学那儿借的"，她指着自己的书包说"我带了"，他收了伞跟她并排走在雪里。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谁也不说话，只有脚底踩进雪里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下一下地间隔着。走到巷口的时候程念停下来拍了拍头发上的雪，他也停下来拍，拍完继续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借的伞忘了还"，他低头看了看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把伞，说"明天还"。

　　有一天程念在抽屉里摸到一颗橘子糖，橘色的透明糖纸，跟以前那些一模一样。她不知道陆序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下课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可能是体育课她不在的时候。她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嚼了，橘子味的酸在舌尖上冲了一下，然后甜味跟上来了。她把糖纸叠好放进了口袋，晚上回家之后夹进了一本书里。书页之间已经有好几张糖纸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不同页码里。她没有数过，但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凸起从纸面上鼓出来。

　　初三下学期有天放学，程念走到校门口发现陆序不在法桐底下。她等了一会儿，他又不在，她就站在法桐底下等他。等了快二十分钟，他走出来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走近了程念看见他校服袖子上有一块灰印子，像是摔过或者蹭过。她说"你摔了"，他说"没有"，她指了一下他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在楼梯上蹭的"，她说"你跟人打架了"，他沉默了一下说"没有打架"，程念没有再问，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他，他说"不需要"，她说"贴在手上挡一下，灰蹭破了皮会发炎"，他接过去贴在了手背上。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有人在她课桌里放了一封情书，陆序在楼梯口碰见了那个人，说了几句话。没有打架，但那个人的书包被陆序拿在手里，对方等了很久才拿回去。程念没有问情书的事，陆序也没有提。第二天她在课桌里又摸到一颗橘子糖，糖纸还是橘色的透明糖纸。她把糖纸剥了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那个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她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手的影子，手的影子里攥着那颗糖，影子被拉长了，显得比实际大一些。

　　初中毕业那天他们没有约，但都去了巷口那棵槐树底下。树下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天气很热，蝉在头顶拉长了声音叫得没完没了。程念先到的，蹲在树根旁边的荫凉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陆序过了一会儿才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玻璃瓶的，瓶口冒着凉气。他递了一瓶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在舌尖上炸开，气泡刺刺的。她侧过头看着他也喝了一口，瓶口被他嘴唇碰过之后留下了一圈细小的水痕。

　　"你高中去哪儿。"她问。

　　"市一中。"

　　"我也是。"

　　"嗯。知道。"

　　两个人蹲在槐树底下把汽水喝完了。玻璃瓶搁在树根旁边，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瓶身上落了碎碎的光点。程念把空瓶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瓶底的糖分残留在光里泛着一层白霜样的影。她把这瓶还给他，他把两瓶一并收走了。

　　那天傍晚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树根旁边用小棍把地上的星星图案填满，肩膀缩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太阳晒成了浅蜜色的皮肤。他没有叫她，她也没有抬头，但他在转身之前多停了两秒。那两秒很短，短到蝉都来不及换一口气。然后他走了。

　　程念后来回到家，把玻璃珠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新的那颗没有裂痕，光从里面穿过去的时候是完整的。她把玻璃珠贴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拉手上多按了一下。

　　那两颗玻璃珠分别留在各自的抽屉里，隔着几条街和对面的路灯，各自安安静静地躺着。它们之间隔着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