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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四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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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时候程念收到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棵树的枝头,花苞已经鼓起来了,比去年春天的花苞更大一些,紧紧的,像被攥住的小拳头,正等着松开。她看着那些花苞数了数,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密密地缀在枝头,像一小串正在等待被点亮的白色灯盏。她看了很久,然后给陆序发了一条消息:"花苞比去年多。"
那边回:"嗯。今年开得比去年多。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程念看着"再过几天就要开了"那几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风正在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看着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地移过地面,从窗台边缘移到桌子腿上,又移到了她的脚边。然后她拿起手机说:"我下周末回来。"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好。"
程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开始收拾行李。她不知道那棵树什么时候会开,但她想赶在花开的时候站在它面前。
那个周末她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回去,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把她从车站到家一路的巷子照得暖融融的。她放下行李,直接去了空地,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树——枝头缀满了白花,密密地堆着,像一团被风撑开的云。比去年更密了,像一封正在被逐字展开的长信,正在等着她站到它面前读完。阳光把每一朵花都照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像一层正在被翻动的、薄薄的书页。她站在空地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
她走到树前面的时候,陆序已经在了。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没有拿水壶,正低着头看树根底下的那圈石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没有站起来。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树根前面,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花开了。"她说。
"开了三天了。你回来的时候,刚好开得最盛。"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他面前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花瓣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曲着。"今天落得比前几天多。它们知道你要回来了,就等你看完,再落。"
程念蹲在树根前面,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阳光从花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她的睫毛被光染成了浅金色,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身上,他正蹲在树根的左侧,侧脸对着她,阳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细亮的边。他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一个已经等过很多次的瞬间。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袖口那截红绳。红绳比之前旧了一些,颜色褪了一层,边缘被磨得有些毛糙了,但还系着,还好好地系在他手腕上,像一个被握了很久的位置,一直没松开过。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手上的红绳旧了。"她说。
"嗯。等你回来换。"
"那我现在换。"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腕伸到她面前。她没有立刻去解那根旧红绳,而是先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那个姿势是不是跟上次一样。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那根红绳。绳结打得很紧,但她的手指很稳,一点一点地把结拆开。旧红绳从手腕上脱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压痕,像一道被长久佩戴过的印记。她握着那根旧红绳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新的,系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收尾处留了一个绳头,拉紧了。
她系好之后收回手:"系好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新红绳,新红绳的颜色比旧的鲜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小截刚刚被点燃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那树上那根旧的,是不是也该换了。"
程念站起来,伸手够到树上那根旧红绳,把它解开了,红绳从枝头脱落下来落进她掌心里。她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根新红绳,重新系在树枝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收尾处留了一个绳头,拉紧了。她系好之后收回手,退了一步看着他,像在等一句她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接住的话。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两根旧红绳,然后伸出手去,碰到她握着红绳的手指,然后停住了,没有握住,只是贴着她的指缘。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贴在她指缘的手指,没有抽走,由他贴着。新红绳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像一个刚刚被锁好的位置,正在等着被时间继续包裹。
她开口说:"树上的换了,手上的也换了。明年再换的时候,我还会回来。"
他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说:"明年换的时候,树上的红绳会旧,手上的也会旧。你回来的时候,它们都已经等了你一整年。你蹲下来的时候,它们在你手里解开,等你把新的系上去。"
满树的白花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在她新系好的那根红绳旁边,像一封正在被慢慢翻开的长信,正在等着她把剩下的句子读完。程念蹲下来,把树根周围那圈石头重新摆了一遍,把每一颗石头的角度都转回它们最早被放好时的方向。她摆完之后站起来,侧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他,阳光已经从头顶偏移了一些,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了两道细长而靠拢的形状。
她开口说:"明年花开的时侯,我还会蹲在这棵树前面。你还会在我旁边,把下一根红绳递到我手边,让我自己系上去。然后我们一起站起来,看它开过这一季。"
"好。明年花开的时侯,我还在你旁边。"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新红绳在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边缘,颜色鲜亮得像是刚系上去不久,"你想蹲多久就蹲多久。明年也蹲,后年也蹲。蹲到它开完所有的花,蹲到它长成大树,蹲到你已经忘了这棵树是怎么从一粒种子开始长成现在这样的,它还在你旁边。你换红绳的时候,系得稳一点就行。绳头留长一些,让风能吹到它。这样它每一次晃动,都是在提醒你那根红绳还在等着你回来蹲下来把它换掉。"
程念侧过头看着树冠,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细碎声响,阳光正从花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亮。她站在那里,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记下了他说"等你蹲下来的时候,它还在原地"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弯度。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花还在开,风还在吹,红绳正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一圈一圈地绕着它刚被系上去的位置,像一个还没有被读满的句子,正在等着她明天蹲下来时把它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