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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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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程念在那棵树前面坐了很久。她没有坐在土埂上,是直接坐在了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后背靠着树干,腿伸直了,鞋尖碰着那圈石头的边缘。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花偶尔落几片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摘。陆序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也是靠着树干坐着,腿弯着,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背靠着同一棵树,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棵长在了一起的树的分杈,从同一个根部出发,往不同的方向伸展。
"你以前也这样坐过吗。"她问。
"坐过。你不在的时候,我浇完水会坐一会儿。"
"坐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到天快黑。"
"那你坐的时候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想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坐。背靠着树干,腿伸直了,鞋尖碰着那圈石头。风把花瓣吹到你头发上的时候,你不会摘它。我就坐在旁边看着,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还能坐在这儿。"
程念侧过头看着他。阳光穿过花隙在他的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他的眼睛在光里被染成了一种温温的浅棕色,像一枚被时间放凉的旧硬币。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着面前那排石头,说:"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在。"
"叶子还在。夏天的时候更密。风穿过叶子的时候声音会不一样。"
"什么声音。"
"夏天的时候是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厚书。秋天的时候是哗哗的,像在翻一本薄书。冬天的时候没有叶子,风穿过树枝会发出细长的哨音,像一个正在被拉长的声音,等着被什么接住。"
"那你最喜欢哪个季节的声音。"
"夏天。因为夏天的时候叶子最密,风穿过它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最长。你听见它的时候,它还在翻,等它翻完的时候,秋天就到了。"
程念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花冠。阳光从花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风穿过枝叶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正在翻一页很薄的纸。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那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回来听风。"
"你回来的时候,叶子正密。"
"那秋天呢。"
"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下来,铺在那些石头上面。你蹲下来把落叶拨开,石头还在下面。叶子会堆得很厚,等冬天过去,春天风一吹就散了。"
程念把目光从花冠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圈石头上。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白色石头,石头被阳光晒了一下午微微发烫,触感是温热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说:"那你呢。你会在什么时候。"
"我四季都在。"
程念把手放下来,没有搭回膝盖上。她把手掌贴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还没有被填满的笔画,正在等着从这一侧被接上。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也落在那片泥地上,贴在她手边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和她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道能被放进去一颗石子的细缝。她的手指在泥地上动了一下,往前伸了一小段距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又收回来了。他的手没有动,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个正在等待的笔画,等着她把下一笔写完。她没有再往前伸,他也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泥地上各自画了一道细痕,像两棵正在向彼此生长的树的根须,从同一个树干底下出发,慢慢地在土面之下靠近对方,然后停在了一道足够让风穿过的缝隙边缘,等着春天过去之后被更深的根系接住,一起缠绕成同一片连结。
程念看着地面上那两道细痕,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夏天的时候,我会回来听风。秋天的时候,我会回来拨开落叶。冬天的时候,我会回来,蹲在树根前面,等你把明年的红绳递给我。那时候雪会落在我肩膀上,等我蹲下来,它就会融化。"
"好。夏天你回来听风。秋天回来拨开落叶。冬天回来的时候,我把红绳递给你。你蹲下来系的时候,雪会落在你肩膀上,它会化掉。等你站起来的时候,春天就快到了。"
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几片花瓣从枝头带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落在他们刚才画下的那两道细痕旁边。她侧过头看着他,他正在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像一根被压平的旧线头,正在慢慢恢复原状。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花瓣和碎土,他跟着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她说。
"明天走?"
"嗯。明天走。"
"那我明天不送了。我在这儿浇水,把它浇透,浇到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刚好是夏天。"
程念站在那里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她伸手把被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他,说:"夏天的时候,我会回来。站在树底下等你浇水。你蹲着浇,我蹲在旁边看。浇完了一起站起来,风穿过叶子的时候,我们一起来听。"
她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行李箱轮子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像一串正在被慢慢拉远的省略号。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那边穿过了暮色和风,落在他站着的方向:"夏天的时候,叶子会比现在更密。风穿过它的时候,声音会比现在更沉。你等我回来一起听。"然后她继续走了,把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响了一阵远去的、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声响。
那天晚上程念回到家之后没有打开行李箱。她坐在书桌前,把那两根旧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一根系过树上的,一根系过他手上的。旧的,褪色的,边缘被风磨得有些毛糙了,像两段被收存起来的日期,正在等着被放进某个容器里,等很久之后再翻开它们,像翻开两页已经被翻过很多次、已经记住全部内容、却仍然愿意重新读一遍的书页。她把它们放进了抽屉里,和那颗旧玻璃珠放在一起,挨着笔记本和没写完的纸页,像在两页被翻过的信纸之间夹回一枚完整的句号。
她关灯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凉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她想起了那棵花树正在春天的夜里站着,花瓣正在风里慢慢地落着,一根刚刚换上去的新红绳正在枝头上微微晃着,等着她夏天回来的时候旧成另一根需要被换掉的绳。而他也正在那棵树旁边,正在用最安静的方式等着她,等着夏天,等着那些风和那些旧绳子。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沉下去,和夜风混在了一起,像一个正在被缓缓吹向远方的回应。
她闭上眼的时候,她看见那棵花树正站在暮色里,叶子正在风里翻动着一页又一页还没来得及被看见的部分,而她已经不再需要数清楚它们有多少页了。她只需要知道她下一次蹲下来的时候,它们还在那里,在等她翻到那一页。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细细的,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展开的句子,正在等着她在夏天到来之前把它记住,然后在她下次站在那棵树前面时,把它说给他听。她又想起他的手,还放在那片泥地上,指尖朝向她的方向,像一棵已经准备好了要一起度过所有季节的树,正等着她下次蹲下来,把下一根红绳慢慢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