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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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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程念又去了空地。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冬日的暮色把整片空地罩在了一层灰蓝色的薄光里。她走到那棵树前面的时候,陆序已经在了。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没有拿水壶,正低着头看树干上那根红绳的结。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根系在最靠南枝条上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紧,收尾处留了一个整齐的绳头,在风里微微晃着。
"你昨天说要看看它是怎么系的。"他说。
"嗯。"
"它系了一个结,收尾处留了一个绳头。风大的时候它会晃动,但不会松。因为系的时候绕了两圈,最后打了一个活结,再拉紧的。要是想解开,不用剪断,拉一下这个绳头就行。"
程念伸出手,按他说的把绳头轻轻拉了一下,绳结果然松开了,红绳从枝条上脱落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握着那根红绳,红绳是新的,颜色还鲜亮着,被她握在掌心里微微温热。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红绳重新系了回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收尾处留了一个绳头,跟刚才一样。
"我学会了。"她说。
"那以后你系。"
"以后我来系。每年秋天换一根新的,旧的收起来。等它长大了,树根底下会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所有换下来的红绳。"
他看着她把红绳系好之后收回手,看着那根重新系好的红绳在暮色里微微晃着,像一个刚刚被重新确认过的位置。他说:"那盒子我来准备。木头的,刻上字。"
"刻什么字。"
"刻上'程念和陆序的红绳'。每年换下来的放进去。等树长大了,盒子满了,我们再换一个更大的。"
程念蹲在树根前面,看着那根在暮色里轻轻晃动的红绳,手还垂在膝盖旁边,指尖离树皮的边缘只有一点距离,像在给一个已经完成的音节加上最后的延长音。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层剪影。她开口说:"那等盒子满了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在。盒子满了,我还在。树还在,红绳还在,你回来的时候,我还蹲在这棵树前面,等你蹲下来,把那根新红绳系上去。"
程念收回手,放在了膝盖上。她看着那棵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枝干上的防冻漆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哑光。她看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回去了。"
"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那我明天不送你了。我早上来浇水,顺便看看树根底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草。你上车的时候别回头看车站门口,我不会站在那儿。下次你回来的时候,再来看这棵树。"
程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和泥。他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暮色里,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他,说:"那下次我回来,春天已经到了。花开了吗。"
"开了。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开了好几天了。花瓣落了一地,等你蹲下来看它。你蹲下来的时候,我蹲在你旁边。我们一起蹲在那棵树前面,看它今年开了多少朵。"
她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外套袖口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红绳——跟系在树上的那根一模一样。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你手上也系了一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截露出来的红绳说:"系了两根。一根系在树上,一根系在手上。树上的那根等你回来换,手上的这根不用换。它会一直系着,直到你回来把它解开。"
程念站在那里,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他袖口那截在暮色里微微反光的红绳。她没有伸手去碰第二次,但她的目光在那截红绳上停留得比刚才久一些。她说:"那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先解你手上的那根。"
"好。先解手上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浇水的时候,帮我跟那棵树说一声。说我一到夏天就回来。让它好好长。"
"好。我明天浇水的时候跟它说。说你一入夏就回来,让它好好长。夏天的时候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在。你回来的时候,它站在风里,等你看它。"
程念继续走了。行李箱轮子在土路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暮色里像一串正在被拉长的省略号,正在慢慢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棵树还在站着,旁边那个蹲过的位置已经空了,但她知道那截红绳还在枝头上。等她下次蹲下来的时候,她会先解开那截已经旧了的红绳,换一根新的系上去。然后她会站起来,等他再把下一根递给她。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颗旧玻璃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放在那根旧红绳旁边。她没有数上面绕了多少圈,她只知道它绕过了很多个季节,等过很多次风,等过很多次她蹲下来的时候解开它又系上的瞬间。它已经记住了那些时刻,现在正在安静地等她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再次出现在它面前,蹲下来,把它绕进同一段等待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那道细长的亮线边缘,那颗玻璃珠的影子被映成了一小片圆形的微光,安安静静地停在抽屉里那些等待旁边,像一枚被月光盖过章的标记,正在为下一次翻开做着准备。程念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那道亮线,把那颗旧玻璃珠握在手中,感觉它在掌心里已经被握得很温了。她闭上眼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在把那棵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着,那根红绳也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句正在被风反复念给她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