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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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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程念回了镇上。比寒假早了一周,她请了假,没有提前说。长途汽车在镇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车站门口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她拎着行李箱沿着巷子走,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没有回家,直接拐向了空地。
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夜的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树干上涂了一层浅白色的防冻漆,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那根红绳还系在最靠南的那根枝条上,在风里微微晃着。她走到树前面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停在干硬的泥地上。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上的防冻漆——是干的,光滑的,覆在树皮表面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指尖触感是凉的。她又碰了碰树根周围的石头,都在,每一颗都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圈被她离开时定格的坐标。她蹲在那里,把每一颗石头都碰了一遍,从白色的那颗开始,顺着弧线一路到褐色的那颗,然后停在最后一颗的边上,用指尖在它旁边的土面上画了一道很浅的弧线,像在补齐一个她不在时被时间拉开的缝隙。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她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偏过头,看见陆序站在空地边缘的土路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在几步之外停下来,看了她几秒说:"你回来了。"
"嗯。"
"怎么不说一声。"
"想看看树。"
"看完了?"
"看完了。防冻漆涂得很匀,石头都在。红绳还系着。"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冬夜的树根前面,被路灯的光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像两棵正在长在一起的树。"防冻漆涂了两层。第一层干透了又涂了第二层。今年冬天比去年冷,怕冻裂了。"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散开又聚拢。
程念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看着他在阴影里那半张脸的轮廓,说:"那你呢。你冻着了没有。"
"我穿了厚外套。"
"我问你冻着了没有。"
他偏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正好移到他眼睛的位置,把她在他瞳仁里的倒影照得清清楚楚的。"没有。今年穿得厚。还带了暖水袋。浇水的时候手不冷。"
程念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看着面前那棵在冬夜里站得笔直的树,觉得它比她走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枝干的形状更舒展了,像一棵已经习惯了自己站着的树,正站在那里等着她回来,等她把行李放下,等她把呼吸压平,等她站在它面前。她蹲在树根前面,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颗旧玻璃珠,然后开口说:"我看了照片。那根红绳是新系上去的。"
"嗯。秋天系上去的。叶子落光之后,怕它枝条太细会被风吹断,系根绳子提醒自己,浇水的时候多看一眼。"
"防冻漆也是秋天涂的?"
"入冬前涂的。第一层是十一月中,第二层是十二月初。涂的时候蹲在树根前面,蹲了很久。涂完了站起来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今年应该能撑过去。"
程念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树干上,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被冻得有些薄,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风里,像一个正在被慢慢说出来的、早就在那里等着被听见的句子。她蹲在他旁边,把身后行李箱的拉杆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的位置更稳一些。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树干上防冻漆的边缘。漆面光滑平整,覆盖住了冬天可能裂开的方向。她碰完了收回手,把手放回口袋里,碰了碰那颗旧玻璃珠。
她忽然开口说:"陆序,你有没有想过,这棵树可能永远开不了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树根旁边一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翻了一个面又放下了。然后他开口说:"想过。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长到这么高了。就算它永远不开花,它还是一棵树。你走的时候它在这里,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这里。它站在这里,就是它自己的花。"
程念蹲在旁边,低着头没有看他,手还握着口袋里那颗玻璃珠。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但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圈石头上,从第一颗数到最后一颗,又从最后一颗数回第一颗。数完之后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冬夜的树前面,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着,把树梢上那根红绳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他说:"春天的时候,花还会开吗。"
"会的。只要根没坏,春天到了它就会开。"
"那等春天到了,我再回来看。"
"好。春天到了,我发照片给你。"
程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微微亮着,然后她说:"陆序,今年冬天你一个人站在这棵树前面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想你会不会提前回来。想你会不会在看照片的时候发现那根红绳。想你蹲在那棵树前面的时候,会不会碰一下树皮上的防冻漆。"他顿了一下,"想你现在蹲着的样子,和在雪地里画星星的时候一样,像在跟一棵树商量一件事,在等它答应你。"
程念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把行李箱的拉杆重新拉起来,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还来。到时候你给我看看那根红绳是怎么系的。"
"好。明天给你看。"
程念继续走了。行李箱轮子在土路上骨碌碌地响着,声音在冬夜的安静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一串正在被拉长的省略号,正在慢慢接近她来时的那个路口。她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影子被拉长了又缩短,像在翻一页正在接近末尾的书。她不知道春天还会不会带来同样的花开,她只知道他还会在那棵树的后面等着她。等到她再次出现在路灯底下,等到她把行李箱放下,等她把那根红绳的结解开再系一次,像在重新确定那个没有被说出口的位置。空地上那棵树的枝干在冬夜里微微晃动着,树根周围的石头安静地围成一圈,像一圈被时间磨圆了的旧句号,正在等着春天把下一句话接上。她要蹲下来,把那根红绳解开再系一次,自己系一个结,把它系在更靠近树干的位置,让她不在的那些日子里风能吹到它。她站在路的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棵树旁边站着,像一截被夜色裹住的旧电线杆,正在帮她把那根红绳的位置记住,等到她再次蹲下来伸手去碰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