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21、第 21 章 程念第

　　程念第二天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正烈，把汽车站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她站在车站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拎着行李箱沿着巷子走。她没有回家，直接拐到了空地。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还剩几簇白在风里摇着，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像被谁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毯。树根周围的石头还在，安安静静地围成一圈，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她走过去，在树前面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停在落花上面，压碎了几片花瓣，发出细小的声响。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树冠，剩下的花正从枝头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里。她接了一片，看着它躺在自己的手心里，边缘微微卷着，像一页被反复读过很多次的书页的角。

　　她侧过头。陆序站在空地边缘的土路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以上，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水壶。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一个已经站了很久的人，久到他的影子从脚边被太阳拖到了她脚下，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路标，正在指着她的方向。

　　她在树下看着他。隔着几步，花还在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在那圈石头的边缘，落在她行李箱的轮子旁边。她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了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停住了。她听见花落在石头上的声响，极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纸。然后那个声音被风带走了。

　　她重新看着他的方向。他正站在她的影子和那棵树的影子的交汇处，肩膀被花影晃着，像是从她离开那天起就一直站在这里，等着把这句话重新接住。她开口说了："我回来了。"

　　"看见了。"

　　"花落了。"

　　"嗯。开了一整个夏天，等你回来的时候，刚好落完。"

　　程念站在那里，风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她伸出手，把垂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落花和风里碰了一下，像是隔了很久才终于接上的线头，轻轻一拉就收紧了。她把手从耳旁放下来，垂在身侧，说："陆序，你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他看着她，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把他白衬衫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了一下。"哪一句。"

　　"那句'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了'。"

　　"作数。一直作数。"

　　程念跨过那几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花还在落，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他白衬衫的领口，落在他们之间那一道快要被填满的空隙里。她看着他的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右脸上那道浅浅的酒窝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个被压平的、正在被重新展开的旧标记。

　　"那我现在回来了。"她说。"你不用再等了。"

　　他看着她，他们的距离收窄到只隔着一道正在变薄的空气，薄到能看清她眼角被日光映亮的一道细纹。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那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花瓣拈了下来。他拈着那片花瓣看了两秒，然后放进了自己衬衫左胸的口袋里。"我不等了。以后都不等了。你回来了，我就站在这儿，不用等了。"

　　程念看着他把花瓣放进口袋里的动作，那个口袋被她记得很清楚，以前存过银杏叶、星星纸片，也存过春天的风。她看着那片花瓣的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像一封信被折成小块、刚刚被放进去，正在等着被展开。她说："那以后你浇水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那以后你站在旁边看的时候，我蹲下来浇水，你蹲在旁边。我们蹲在那棵树的另一面。一起蹲着，把那圈石头再摆一遍。"

　　"摆完了呢。"

　　"摆完了就等下一圈。花会再开，石头会再被摆好。你回来了，就不用再等了。我们可以一起蹲下来，把下一圈石头慢慢摆好。摆完了再等下一圈。等到树长得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高，等到它开花的时候影子能盖住整片空地。等到那圈石头已经绕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我们还在蹲着，一起把下一颗放进去。"

　　程念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那根被别到耳后的发丝又滑了下来，她也没有再去拨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和他的脚尖之间，隔着一片花瓣落进去的空隙，那片花瓣刚好填住了那道缝。她抬起头说："那明天开始。明天傍晚你带水壶来，我蹲在旁边看。"

　　"明天傍晚。我把水壶装满。你蹲在旁边的时候，花已经落完了，但叶子还在。明年花会再开。到时候我们一起来看。"

　　程念转过身，和那棵树面对面站着，目光落在树根周围那圈石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他："那说好了。明年花开了，你告诉我。然后我回来。一起看。"

　　他看着她。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们之间那最后一道薄薄的空隙彻底吹透了，像一个句号终于落到了最后一个字的位置。那道薄薄的空隙被填满了——被花瓣填满，被落花的气息填满，被一句已经说了很久的话填满。她说完了。该听的也听见了。风正在把她们说完的那些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而树还站在原处，花还没有完全落完，天黑还有一阵子。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站在这里，不用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