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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程念站 ...

  •   程念站在那棵花树前面,满树的白花在暮色里像一团被风撑开的云。她侧过头看着陆序,他衬衫领口边缘那片花瓣还立在那里,像被风按住了。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瓣拈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花瓣很小,搁在外套侧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走吧。"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去哪。"

      "回家。看看那棵老槐树。"

      她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行李箱轮子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一步,经过冬天、春天和整个缺席的时令之后依然没有变过。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她右侧,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巷口那棵老槐树已经开花了,白花花的堆了满树,比空地那棵开得更密,香气也更浓一些,隔着半条巷子就能闻到。程念在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花瓣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她没有躲。

      "这棵比我种的那棵大。"她说。

      "种了十几年了。空地上那棵才三年。"

      "那它还会长几年。"

      "长到跟这棵差不多大的时候,你大概已经住了很久了。"

      程念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暮色里他的轮廓被花瓣的影子一晃一晃地覆着。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站在巷子中央的他。路灯刚刚亮起来,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棵还在生长的树,刚刚好能接住她所有的目光。

      "明天上午,你还会去浇水吗。"

      "会。"

      "那我明天上午去找你。"

      他站在路灯的光里,看了她两秒说:"那我把水壶带过去。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到巷子拐角才推门进去。院里的灯被她妈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厨房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亮。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吃饭",没有问她去了哪。

      第二天上午程念到空地的时候陆序已经在了。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的水壶正在往树根周围的土面上浇水,水珠洒落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没有走过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浇水。他蹲着的姿势跟冬天一样,后背微微弓着,水壶倾斜的角度跟以前一样,水珠落下来渗进土里的节奏也跟以前一样。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把水壶放下来侧过头看见了她。

      "你站那多久了。"

      "一会儿。"

      "怎么不过来。"

      "在看浇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阳光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把整块空地照得亮堂堂的,那棵花树在晨光里白得发亮,像被谁重新刷过一遍漆。她侧过头看了那棵树一眼,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露珠,在阳光下像一层被撒上去的碎水晶。

      "你昨天说它明年会开更多花。"程念转回来看他。

      "嗯。明年更多。后年更多。"

      "那以后每一年都会比前一年多。"

      "会的。它刚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子。现在已经开了满树的花了。"

      程念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那棵树上,像一个在数时间而不是在陈述事实的人。她忽然开口说:"陆序,我毕业之后回来。"

      他偏过头看着她,阳光正好把他右脸上那道浅酒窝的位置照得亮亮的。

      "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找一份工作,租一间房子。住得离那棵树近一点,每天傍晚来浇水。"

      他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树冠边缘的阴影里,那些花瓣还在往地面上落,一层一层地铺着,像一张正在被慢慢铺平的旧信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他听了之后,只是安静地站着,让风把那些花瓣从她身后的树影里带到她脚边,一层一层地堆着,像一页正在被慢慢翻开的信纸,正在等她把最后那句话写完。

      他站在原地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长得比你还高了。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有人浇水了。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开过好几轮花了,每一轮我都拍了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拉长到她脚下,像一条被她踩住的、正在缓慢延伸的线,"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已经等了很久了。这句话我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次了,现在再说一遍,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了。"

      程念站在那里,晨光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看着他的眼睛,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阳光暖暖地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层被细细铺平的、正在等她开口的页边。她开口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这。"

      那天上午他们坐在土埂上。花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原处。他们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慢慢变长。程念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土埂上的陆序。

      "我明天走了。"

      "后天还是明天。"

      "明天下午。"

      "那我送你去车站。"

      "你不用送。"

      "那我送你去车站,你到了车站,我就不进去了。我站在站台外看着你上车就行。"

      程念看着他仰起来的眼睛,说:"那明天下午你还是在树下等我。我到了树底下,你就不用再等我了。"

      他没有站起来。他在土埂上坐得端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影子里画出一个并不规整的轮廓。"我不等你了。我送你走。然后回来,继续浇水,继续等下一个季节。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了。"

      程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风里站着,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前,影子的边缘像正在被风慢慢吹开的线一样,正轻轻地、细密地往他坐着的方向延展。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他在土埂上坐了很久。花树站在暮色里,它见过春天的花苞,见过冬天的雪,见过一个蹲在土埂上放石头的人,把石头一颗一颗地排列成圈,最后终于合拢成一整圈完整的形状。那些石头还围在树根四周,一圈的形状还在原地,像一页已经写完、正在风里等待被翻过去的旧书页。黄昏把整片天空铺成淡紫和灰粉交织的颜色,他在那棵花树旁边坐了很久,久到花瓣落了一层在他肩上,久到远处的灯光都亮起来了,才站起来,把落花拂了拂,站起身往回走。

      程念回到学校之后,每天都在想那些话。她没有再收到那棵树的照片,但她已经不需要了。她在脑海里能看见它每一天的样子,看见它在风里微微晃着的树冠,看见树根底下的石头还围成一圈,看见他蹲在树根旁边浇水时弓起的后背。有时她在写作业写到一半时会把笔搁下,翻出手机,翻到那张花开的照片看一会儿,然后锁屏放回去。她不再需要确认它还在了。

      毕业典礼那天是六月底。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和汗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深蓝色的座椅烫得微微发亮。程念坐在人群中,穿着学士服,帽顶的流苏垂在她右耳旁边,被风扇吹得轻轻晃动。台上的人在讲话,她却听不进去。她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想着明天,想着回去以后。她没有在等任何人的消息,但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了。"它不需要被重新确认,它已经被说过了,被接住了,被收在一个她随时可以打开的位置。她甚至在低下头时,发现学士服内侧口袋的触感——那一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的重量,正贴着她的胸口,像那天站在花树前面时一样,安静地、完整地停在那里。

      散场之后她在礼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拿着花束在合影。她掏出手机给陆序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回来。票买好了。"

      她等了很久,没有收到回复。但她没有等消息回来。她说完了,就像他已经知道了一样。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等着第二天。她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她面前,但没关系——他已经在那里了,她只要走过去,就会找到他。就像她回去的时候,那棵树一定还在那里等着她,她不需要看见它确认,也知道它在。所以她没有再发消息,她只是站在那棵花树曾经开过花的地方,在它正慢慢合拢、慢慢变浓的香气里,想好了回来以后该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她想了很久,也等了很久。它没有多复杂。它就只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声音,像树根底下那最后一颗被放进去的石头一样,卡进去的时候很轻,但已经合拢了。她会走完那条路,然后在他面前停下来,说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她知道它会在那里,知道他会站在树前面等她,直到她走近了,那道从他肩上滑落的光线停住了,它们一起落在那棵树的影子里,像一封信终于被拆开,而里面的内容已经被读了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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