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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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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程念和陆序并排坐在土埂上,花还在落。落得不快,隔一会儿才有一片从枝头离开,飘飘悠悠地转几圈,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或者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她接了几片,又放回去,让它们随着风重新飘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花谢了。"他说。
"嗯。谢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开得比今年更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年比去年多。去年只有三朵,今年开了满树。明年会比今年更多,后年比明年还多。等到你不再数它开了多少朵的时候,它就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
程念侧过头看着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他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土埂,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侧脸被晚霞映成了一种温润的浅金色,像一页被翻开的信纸,正等着被读。她看了一会儿,转回目光重新落在花树上,说:"那以后我不数了。等它长得比我还高的时候,我就蹲在它底下数叶子。"
"数不清的。"
"数不清就数不清。数到哪算哪。"
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花树的枝叶,又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她听见了叶子翻动的声音,很轻的,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书。然后她开口说:"陆序。"
"嗯。"
"你以前说你在等。等到我回来为止。那你等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目光还落在远处,没有转过来。"想你会不会提前回来。想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想你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巷口,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他停了一下,"还想你回来的时候,那棵树会不会刚好开花。"
"后来它开了。"
"后来它开了。你不在。但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看。"
程念低下头。她把落在膝盖上的一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像一页被翻过很多次的旧书页的角。她把它捏在指间,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觉得我会不会去看那棵树。"
"会。你会去看。你看完了花,就会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回来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花树上,嘴角弯着,那道浅浅的酒窝在暮色里像一道被压平的、正在慢慢恢复的折痕。她没有再追问,把手里那片花瓣放进了口袋里,和自己的石头挨在了一起,和那些他已经知道的、不需要再说明的东西一同被收好。
那天晚上程念回家之后没有打开行李箱。她坐在书桌前,把灰色笔记本从箱子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颗画在页脚的星星和那片淡粉色花瓣还在,纸页边缘微微卷着,像一棵正在翻动叶子的小树。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刚放进去的花瓣,轻轻放在那一页的旁边,挨着那颗星星放着,像在补一个省略号。然后她翻回第一页,在第一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我回来了。他会继续站下去,我也会继续走回来。"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她站在窗前面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关好,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一封信被拆开后终于被好好地合上了。它翻过很多页,现在正安静地摊开在她面前,等着被读完,等着被她收进每一道已经合拢的缝隙里。
第二天傍晚程念又去了空地。陆序已经在了,蹲在那棵树旁边浇水。他蹲着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水壶倾斜着,水珠洒落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空气里细细密密的。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树根前面,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水壶里的水慢慢地浇完了,他把水壶放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蹲在暮色里,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穿回来,像在确认他们之间那些已经安放好的距离、等待和终于落定的形状。
她忽然说:"我想把这棵树搬到院子里去。"
他想了想说:"等它再长大一些。等它的根扎得够深了,才能移。现在挖出来,它可能会死。好不容易才等到它长到这么高,再等一等,等它准备好了再搬。到时候我帮你挖,我帮你扛过去。"
"那要等多久。"
"等到它开过三轮花。等到它的根长到再也拔不出来的时候,你就不想移它了,你会觉得它在那里也挺好,我就陪你来这儿浇水。"
"那它什么时候开够三轮花。"
"今年是第一轮,明年第二轮,后年第三轮。三轮开完之后它就是一株有年岁的树了。到了那个时候,你想把它放在哪里,它就能长在哪里。你放在院子里,它就长在院子里。你放在这里,它就长在这里。"
程念蹲在树根前面,伸出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已经比春天粗糙了一些,纹路更深了,像被时间磨过的旧木。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那等它开够三轮花之后,再决定。现在先让它在这长着。"
风来了,把树冠上最后几朵残花又摇下来几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正在慢慢变淡的日期。她看着那些花瓣慢慢落进泥土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花树前面,暮色正在从西边漫上来,把整片空地覆进了一层暗金色的光里。她看着那棵树,它正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正在被时间慢慢填满的容器,把他们的等待和抵达都收进它的年轮里。那些年轮还在长,一圈一圈地扩开,像时间在重新排列它们,而她已经开始习惯站在它旁边了,像站在这段反复抵达又离开的距离的末端,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那一层。她说:"那明年第二轮花的时候,我们还站在这儿。"
"还站在这儿。"
"后年第三轮花的时候也站在这儿。"
"也站在这儿。"
"三轮之后,咱们再说搬的事。"
"好。三轮之后,咱们再说。"
那天晚上程念回去的路上,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老槐树的叶子密密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树底下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后来她没有再问什么时候搬那棵树。她想,那棵树已经在那块空地上扎了根了,她自己也已经在那块空地上扎了根了,搬不搬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她只需要知道它还在那里,知道他会继续去浇水,知道等到明年花再开的时候,她会回来和他一起蹲在树根前面。她会蹲在土壤的气味和树皮的纹路之间,把他那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了"填成一个已经抵达的形状。到了那时候,那棵树还是那棵树。她想,到时候她不用再说"我回来了",他已经在了,站得跟那些等待本身一样稳当,成了她每一次返回时必然会碰到的第一块大陆。那些花已经开始记下另一个季节的进展了。而她已经没什么需要赶的了,因为她已经站在他要她停留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