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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五月初 ...

  •   五月初的时候程念收到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棵树的树冠,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了,绿沉沉的一层叠着一层。但照片的焦点落在枝叶之间——那里缀着几个极小的花苞,比指甲盖还小,紧紧的,像一个正在用力攥住什么的拳头,被周围的绿叶拢在中间,还在积蓄。她盯着那几个花苞看了很久,然后放大了边缘看了几遍,确认那不是叶子卷曲的错觉。她回了一句:"花苞。"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嗯。有了。"

      程念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花苞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当成新叶的尖顶忽略过去。但它们确实是花苞,她认得槐花花苞的形状,每年春天巷口那棵老槐树开始鼓的时候,那些米粒大小的白点就是这样紧紧攥着,像还舍不得松开。她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来才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了日历,在五月底的那一周画了一个圈。

      五月中的一天晚上程念在图书馆接到他的电话。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接起来,那边先开口说:"开花了。"

      程念握着手机靠在窗框边上,窗外的路灯把操场照得发白,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说:"开了几朵。"

      "三朵。早上发现的第一朵,下午又开了两朵。"

      "什么样的。"

      "白的。小小的。站在树枝最靠南的那一侧。"

      "你拍了吗。"

      "拍了。"

      "发给我。"

      他挂了。几秒后照片弹出来。拍的是那棵树最靠南的一根枝条,枝头上缀着三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薄薄的,在晨光里半透明,像被谁用指甲掐过边缘的薄纸。花蕊是浅黄色的,极细的一簇,正在从花瓣中心探出来。它们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几片被风翻卷的叶子。但它们确实是花——她认得它们。它们跟巷口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开的那些花一样,每一瓣都从同一个地方醒来,沿着同一段枝干走过了相同的距离。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又按亮了一次。然后她给陆序发了一条消息:"你站在树前面,别动。"

      过了几分钟他回:"站着。"

      "你抬头看那三朵花。"

      "看着。"

      "它们开了。你等到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

      程念靠在窗框上,窗外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轻轻掀动了一下。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几遍又删掉了。然后她发了过去:"等花谢之前。"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程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没有立刻走。窗外的操场已经被夜色覆盖了大半,跑道上的灯把几个跑动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看着那些身影来来回回地经过灯光又被黑暗吞没,心里想着那三朵花正站在树枝的最南侧,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着,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它们还没有全开,但它们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了。

      后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收到一张照片。第一天那三朵花全开了,花瓣完全展开,像三只正在摊开的手掌,捧着一小簇浅黄色的蕊。第二天又多开了几朵,在同一根枝条的旁边,比那三朵小一些,但也在逐渐展开。第三天那张照片里花已经零零星星地缀了小半枝了,白花在绿叶之间像被撒上去的碎光。她每张照片都存下来了,存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列着,像一棵正在被逐日翻开的日历。

      五月末的时候她请了假。没有提前告诉他,买了票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回去,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她没有回家,拉着行李箱直接拐到了空地。远远的,她看见那棵树开了满树的白花,密密地堆在枝头,像一团被风撑开的云。她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行李箱的轮子停在干硬的泥地上不再转动,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每一朵花的边缘都镀了一层暖金色。她看见整棵树都在光里轻轻地颤着,每一朵花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刚被摆好的棋子,正等着被看清位置。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那棵树前面,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几片花瓣从枝头带落,飘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然后飘落在地面上。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在她掌心里很轻,像一粒正在被她用手心接住的、刚刚落下来的声音。她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后一步左右的位置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那阵风已经把她身边的花瓣又带起来了一些,落在她和他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之间的空隙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开口说:"我回来了。"

      "看见了。你站在树前面的时候,花落了几片在你肩膀上,它们在替你告诉我。"

      程念转身面对着他,手里还攥着那片花瓣。他站在一步之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以上,站姿跟她离开时最后看到他时一样。那棵树的树影正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小片被他接住的亮,被他握在手里,还没有松开。

      "花开了很多。"她说。

      "开了很多。明年会开更多。"

      "那明年夏天我会不会比它高。"

      他想了想,说:"明年夏天它会比你高出一截,高多少要看风过来的时候,风怎么吹它。"

      "那后年呢。"

      "后年它会比你高出一段手臂。"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夕阳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花树上,像在核对什么数字。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里那片花瓣放在他衬衫的领口边缘,花瓣立在那里,像一小片被他接住的夏天。"后年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我回来的时候它开花了。那就刚好——赶上它所有等过的花都一起开。"

      他低头看了看衬衫领口那片花瓣,没有拿下来,站直了,看着满树的花。那棵树在暮色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正在慢慢地往她这个方向飘过来。她没有往前走那一步,也没有伸手把花瓣从他领口上拿下来,她在想,这片花瓣落在那里的时候,像一个被按下去的印章,把某些东西牢牢地印在它该在的地方了。她在等风来把它带走,或者等它自己落下来。但花瓣立在那里,没有动。她也没有动。风还在翻着那些叶子和花朵,把整个夏天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确认什么已经到站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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