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1、第 1 章 程念第

　　程念第一次看见陆序是在六岁那年的夏天，巷口堆着一堆搬家纸箱，她蹲在其中一个纸箱旁边，手里攥着一颗玻璃珠。

　　玻璃珠是她在墙根底下捡的，不知道谁掉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贴在掌心里温温的。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从玻璃珠里穿过去在另一侧聚成一个缩小的亮点，正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一条被冻住的闪电。她把玻璃珠转了一圈，那道裂痕也跟着转，一直对着光的方向。

　　她蹲在纸箱旁边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男孩正好从纸箱后面绕过来，差点撞上她。她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玻璃珠差一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攥住了。男孩说"对不起"，声音不大，像在嗓子眼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程念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了的白T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干净净的额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点躲闪，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是新搬来的？"程念问。

　　"嗯。"

　　"我叫程念。"

　　"……陆序。"

　　程念把玻璃珠举到他面前。"你许个愿。"

　　陆序看着那颗玻璃珠，又看了看程念。她举着玻璃珠的手稳稳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珠子的两侧，光从她指缝间漏过去在地上落了一小块亮斑。他犹豫了一下，把眼睛闭上了。程念看着他的睫毛在闭上之后投下的一小排影子，她把玻璃珠举得稳了一些。他闭着眼大概过了三四秒，然后把眼睛睁开了。

　　"好了。"

　　程念把玻璃珠收回来握在手心里。"你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灵了再说。"

　　程念看着他转身走回纸箱后面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玻璃珠，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那道裂痕还在，光从裂痕里透过去的时候被折射成一小道细碎的亮线，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流星被冻在了玻璃珠的正中央。

　　那天下午她一直坐在巷口的台阶上。纸箱被搬进新家之后巷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她把玻璃珠放在台阶旁边的水泥地上滚过来滚过去，珠子滚到边缘要掉下去的时候又被她捞回来。陆序后来从屋里出来过一次，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台阶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回去了。她看见他的侧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程念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颗橘子糖。橘子糖用透明糖纸包着，放在门槛旁边的缝隙里，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橘色透亮。她蹲下来捡起来看了看来路，巷子里没有人。她把糖纸剥了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冲了一下，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出门去了巷口的那棵槐树底下。陆序已经在那里了，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土里画着什么。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画了。画的是歪歪扭扭的一颗星星，旁边还有一道细小的弧线。

　　"你画的什么。"程念嚼着那颗快要化完的橘子糖。

　　"流星。"

　　"你昨天晚上许的愿是看见流星？"

　　"不是。你猜错了。"

　　程念没有再问。她在口袋里摸到那颗玻璃珠，把它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泥地上。玻璃珠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发亮，正中间那道裂痕在光里像一条细细的白线。陆序放下树枝，把玻璃珠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了原地。他说"你留着吧"，程念说"本来就是我的"。

　　那年夏天他们开始一起玩。陆序家搬来之后，巷子里就多了一个可以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的人。他们一起看蚂蚁搬家，一起在台阶上写粉笔字，一起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星星。程念发现陆序说话不太多，但她问什么他都会答。他回答之前会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应该说实话还是应该说些别的，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有一次程念问他"你为什么不爱说话"，他想了想说"我怕说错"，她说"说错了又不会怎么样"，他说"那我说错了你会不会不理我"，她说"不会"。

　　他把那根画星星的树枝折成了两截，一截给她，一截自己留着。"那以后我说错了，你拿树枝打一下地就行。"程念接过来在地上敲了两下，声音脆脆的。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后来上了小学，同班。陆序坐她后面一排，他的铅笔盒是蓝色的，有一次掉在地上摔开了一角，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铅笔一根一根捡起来。程念也蹲下去帮他捡，捡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缩得快，像被烫着了。她把铅笔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但说了声"谢谢"。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课间，程念在抽屉里摸到一颗橘子糖。糖纸跟两年前那回的一模一样，橘色的透明糖纸在光里反着亮。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陆序，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画。她没有问，把糖纸剥了放进嘴里嚼了。橘子味还是酸的，但酸完之后甜的时间比小时候长一些。

　　那颗玻璃珠她一直放在铅笔盒里。有时候上课走神，她把铅笔盒打开一条缝看着那颗珠子在里面滚来滚去。裂痕还在，被光线照着的时候像一小条细细的银线。她偶尔会想，陆序到底许了一个什么愿。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小学毕业那天，陆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她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他递给她一颗新的玻璃珠——比旧的那颗大一些，里面没有裂痕，干干净净的，像一滴被凝固的水。他说"你许个愿"，程念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学着他当年的样子闭了眼。她许完了之后睁开眼说"许完了"。他问"你许的什么愿"，她说"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说"那等灵了再说"。

　　他把那颗旧玻璃珠拿走了。程念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趁她不注意从铅笔盒里取出来的。她也没有问他要，她知道他会留着，就像她留着那颗新的。它们会在两个人各自的抽屉里躺着，一颗有裂痕一颗没有，一颗装着六岁的愿望一颗装着十二岁的愿望。那些愿望后来有没有实现，她们没有互相告诉过。但以后每当她拿起那颗新玻璃珠对着光的时候，总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从里面透过来落在墙上，像是有人在远处亮了一下手电筒，然后很快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