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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春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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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程念没有回去。
开学之后课多了起来,周末也排了实验,她翻了翻日历,发现最早能空出完整三天的时间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她给陆序发了一条消息说"这个春天可能回不去了,学校事情多",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字。她没有再解释,他也没有再追问。但后来她每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手机,想知道他今天去浇水了没有,想知道那棵树的枝条上有没有冒出新芽,想知道他蹲在那棵树旁边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话想说。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三月中的一天晚上,她收到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棵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枝干顶端冒出了几个极小的绿点,像被什么蘸了很淡的水彩轻轻点了一下。她放大了看,那些绿点还是紧紧闭着的,像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展开的、正在犹豫的卷轴。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回了一条消息:"它发芽了。"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又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去年这个时候,它还没到你膝盖。"
程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亮成了一串暖黄色的珠子,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她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树"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张了,从第一棵芽尖到这张枝头的绿点,按时间顺序排列着,像一棵正在被慢慢翻完的树。她看着那些照片从下往上划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春天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去,但他继续发照片。有时候是树梢上新展开的嫩叶,薄薄的,在光里透亮得像一层被阳光晒过的蝉翼。有时候是整棵树的远景,它比冬天的时候高了一截,枝干更密了,树冠的形状正在慢慢撑开,像一把正在被撑开的旧伞。有时候是树根周围那圈石头,它们在春天的雨水里被冲洗过,颜色比冬天深了一些,也干净了一些,像是刚被翻过一页的旧书,页脚还带着翻折时留下的细痕。她看照片的时候不回消息,但他知道她在看。
四月中的一天程念收到了一张照片,是傍晚拍的,夕阳把整棵树染成了暗金色。树冠已经比冬天密了许多,叶子一层一层地叠着,在光里像被描过边的剪影。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一小截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树根旁边那块空地上。她放大了看那截影子,分辨出他手里拿着水壶的轮廓,和蹲下来时膝盖弯折的弧度。她盯着那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回了一句:"叶子密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嗯。密了。今年应该能开花了。"
程念看着"今年应该能开花了"那几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远处楼房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那排楼慢慢地点灯。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远处的路灯都亮成了一串安安静静的暖黄色光点。然后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截影子,她放大了影子边缘那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那是他握着水壶柄的手,她认得那个弧度。
四月底,程念在宿舍里接到一个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听见那边的风声很大,像是站在空旷的地方。他说:"今天风很大。"
"你那边风大?"
"嗯。站在树旁边,树枝被吹得弯了又直回来,叶子翻了好几遍。听不见别的声音。"
程念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风声。"那你在那站着干什么。"
"在听。听风把叶子翻到哪一页了。你在的时候,翻过了好几页才停下来。现在你不在,它还在翻。一直翻到它翻不动为止。"
程念靠在床沿上,窗外的风也大起来了,吹着梧桐叶,在夜色里响成一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我看一下树根底下那颗灰青色的石头还在不在。"
那边传来他蹲下去又站起来的声音。"在。你放的那颗。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是冬天冰裂的,放的时候就有了。上面那一道浅的,是冰裂的边,没有变深过。"
"那就好。"
风还在话筒里响着,像一条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看不见源头,也不知道要在哪里转弯。程念听着那个风声,说:"我在的那年夏天,叶子翻到第七页才停下来。"
他把手机换了一边,风声也跟着响了一下。他说:"那今年我帮你听。你明年回来的时候,我告诉你它翻到哪一页了。"
"要是我明年也回不来呢。"
"那我就多听一年。等到你回来为止。"
程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让那点热变成水。她吸了一口气,说:"陆序,你再发一张照片给我。现在。就现在。"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走过土路的声音,脚步落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的。然后是他蹲下来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快门响。然后他说:"发了。"
她点开消息框,看见一张新的照片。拍的是那棵树的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形状像一个小小的、被掐出来的弧。树根周围的石头围成一圈,在暮色里像一圈沉默的观众。她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那道划痕被风吹干了边缘,颜色已经变深了,像一道正在愈合的疤,又像一段还没写完整的话,正等着她下次回来的时候接上。
她看完了之后把手机贴在胸前放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那道划痕是你上次拍的。还是新的。"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新的。上次那道是笔划的,被冬天冻裂了。这次是用指甲掐的。等你回来看它的时候,差不多就长好了。"
程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风还在吹,把梧桐叶翻了一遍又一遍。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底下正在摆动的树影,手指轻轻扣着枕头的边角,扣了一下,两下。风穿过窗框边缘的缝隙,发出细长的哨音,像一根被拉长的线,正在慢慢穿过冬天的尽头,把下一个春天缝进来。她听着那个声音,过了很久才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和风声溶在了一起,像是那封信终于抵达了它应该被展开的地址。它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还没画完。等你回来画最后一笔"。她睡着了。在睡着之前,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但她知道他听不见,她只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句话说:"我会回来的。"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把远处的树叶翻过一页。下一页还是空白的,正等着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