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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夏天来 ...

  •   夏天来的时候程念提前一周回了镇上。她没有告诉陆序,只买了票、上了车、坐完了四个小时的颠簸,然后拎着行李箱站在了镇口的汽车站门口。六月底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水泥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有些发白。她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拉着行李箱沿着巷子慢慢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已经密了,叶子在风里翻着亮面,还没有开花,但那些细小的白色花苞已经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像还没来得及被点亮的碎灯。

      她拐到了镇子边上那块空地。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树——比她最后一次在照片里看到的又高了一截,主干已经粗到她一只手握不住了,枝桠向四周伸展着,顶着一树密密的、嫩绿的新叶。那棵新苗站成了一棵小树,已经不需要任何支撑了。她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它,行李箱的轮子停在干硬的泥地上,不再动了。她看着它在风里微微晃着的样子,每一片叶子都在翻动,像一张在夕阳里被风吹开的信纸。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行李箱的影子从她脚边转了一个角度,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翻过来又落回去。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回过头。陆序站在空地边缘的土路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以上,手里没有拿水壶,也没有拿别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春天的距离碰上了。他没有朝她走过来,她也没有朝他走过去,就像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照片和消息之间伸出来的枝条,终于长成了两个人重逢时刚好能接住彼此的形状。

      "你怎么回来了。"他开口。

      "提前放假了。"

      "你没告诉我。"

      "想看看你浇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道很小的弧。那道弧跟许多年前蹲在槐树底下画星星的时候一样,收在右脸靠里一点的位置,像一片被压平了的水面光,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他朝那棵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看过了?"

      "看过了。它比我高。"

      "我量过。到你眉毛。"

      程念走过去站在那棵小树前面,伸手量了一下自己的眉毛,又量了一下树顶的位置,说:"你量得挺准。"

      "天天来,天天看。想不准也难。"

      程念站在那里,侧过头看着他。他站在一步之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白衬衫上落了一小片槐树叶子的影子,细细碎碎的,像一小块被风吹散的拼图。

      "那你天天来的时候,都跟它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跟它说你那边春天来的时间,说你什么时候会回来,问它什么时候准备好。问它准备好长成一棵树,准备好让你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

      程念把手放下来了,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了一步。那一步把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收窄了,收窄到能看清他白衬衫领口内侧那一小截标签边缘被洗得起了毛边,能看清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一小排阴影。"它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那棵小树的叶子翻了一遍。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那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你还没给它取?"

      "你种的。你取。"

      程念侧过头看着那棵在风里微微晃着的小树。叶子在光里亮晶晶的,枝干笔直地朝着天空伸去,顶端已经分出了好几个方向的小枝,每一根都在向外试探着生长。她想了想说:"就叫'等'。"

      他看着她,阳光在他眼睛里映成了两点细细的亮。"等什么。"

      "等它开花。等我回来。等你浇水的时候蹲在它旁边跟它说话。等到它长成巷口那棵老槐树那么大,到时候你还在不在。"

      "到时候我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到时候树还在,根还在,我走过去的时候还是那条路。春天来了它还会再开花,我还会在花落下来的时候站在底下。跟你认识我之前做过的事情一样,跟那棵老槐树底下画星星的树一样。我没别的地方要去,也没换过别的树。"

      风把那棵小树的枝叶又摇了一遍。程念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干底部新冒出来的那一小圈褐色树皮——在日光里像被晒暖的旧木头,贴着手指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她起身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碰过的那一小段树干,像是想伸手去碰一下,但最终没有碰。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空地边上的土埂上,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段手伸过去刚好够不到的距离。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和灰紫的交织,那棵小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两个人面前的空地上。程念没有问他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他也没有问她在那座城市里经历过什么样的天气。他们只是并排坐着,看着风穿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光线在泥土上一点点变得倾斜。

      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低头看着他:"你明天还来浇水吗。"

      "来。"

      "那我明天也来。"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打开行李箱,把灰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颗星星和那片花瓣还在,纸页的边缘被她翻开过很多次,微微卷起来。她在星星旁边加了一行字:"我回来了。树比我高了。取了名字,叫'等'。他说明天还来浇水。"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行李箱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在翻一本旧书,书页很薄,翻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极细的声响。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枕边那一小片阴影拉得很薄,像一层正在变淡的墨迹。

      夏天剩下的日子,程念每天傍晚去那块空地。有时候她到得早一些,坐在土埂上等他从镇子方向走过来;有时候他到得早一些,她已经能远远地看见他蹲在那棵树旁边用手拨弄土面的背影。他浇水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水珠从壶嘴洒出来落在土面上渗下去的声音细密绵长的,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她问他:"你每次浇多久。"

      "浇到水渗完为止。"

      "那要是水渗得慢呢。"

      "那就多等一会儿。不急。"

      她看了一会儿他浇水,然后站起来走到小树跟前,伸手碰了一下最高的那根枝桠的顶端,指尖弯着弧线滑过叶片的一角,像在量一个还没触到边界的数字。

      那棵小树的叶子在夏天里变得又密又厚,颜色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沉甸甸的深绿色,在傍晚的光里像一层层叠着的暗色瓷片。程念在那块空地上待过很多个傍晚,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几句。说的话不多,一句一句的,像往那片被水浇过的泥地里丢进几颗种子,现在正等着它们安静地、一截一截地往上长。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她坐在土埂上,他浇水浇完了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段距离比第一天回来的时候窄了一些,窄到她的袖子边缘和他的袖口之间只隔着一道极薄的空气。她没有把那道空气收窄,他也没有。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们之间的那一道薄薄的间隔又吹薄了一点点。

      "陆序。"她看着远处那棵被夕阳照成暗金色的小树。

      "嗯。"

      "你以前说毕业了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星星和花瓣,没说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正在从他背后落下去,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拉长到她的方向。他看着她说:"那我现在说。"

      程念没有转过去看他,但她也没有把目光从远处那棵树上移开。"你说。"

      "那颗星星是六岁那年我们在巷口第一次碰见的时候,你蹲在纸箱旁边,手里攥着一颗玻璃珠。那颗花瓣是我初中那年春天在操场边上捡的,捡到的时候就想给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给。等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才放进去。"

      他停了一下,风把槐树叶子的声音从远处送过来。"我想说的其实不是星星和花瓣。我想说的是一句话,放了很多年才放进去。那句话是——你蹲在纸箱旁边问我叫陆序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以后要一直在你旁边。"

      程念坐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她没有转过去看他,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念一句已经准备好很久了的句子:"我也一直在你旁边。"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田野里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把她那句话带走了,但他听见了。他坐在她旁边没有动,但她余光里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来又收了回去。她没有看过去,但她把他想伸过来又缩回去的那个动作记住了。

      那天晚上那棵小树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头顶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它的影子从地面上消失了,融进了夜色里,但它的轮廓还在,在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光里被镀了一层模糊的暗金色。风还在吹,把叶子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像一封正在被反复阅读的信。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跟着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土埂上,看着那棵已经被夜色吞没了轮廓的小树的方向。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刚刚好照亮了他的半边轮廓。

      她说:"明天傍晚你还来吗。"

      他说:"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侧过头看着他:"等到那棵小树开花的时候,我肯定回来。你也要来。我们一起看。"

      他看着她说:"等到那棵小树开花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年两年。"

      程念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刚好让风送到她耳边:"你刚才说的'我也一直在你旁边'——那句话我也记住。"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土埂的方向。

      这个夏天剩下的日子,她没有再问他那句话,他也没有再提。但后来她坐在土埂上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偶尔会感觉到手背旁边有一阵温热的空气靠近了一下,然后又退回去了。她始终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扇虚掩的门。那扇门还没有被推开,但门缝里已经泄出了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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