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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七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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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完的时候,程念开始在那棵小树的树根旁边放小石头。
第一天她放了一颗白色的,圆润的,在河边捡的。她把石头放在树根靠南的那一侧,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觉得位置还行。第二天她又放了一颗,灰色的,比白色那颗小一些,挨着白色石头放着。她蹲下来把两颗石头并排摆好,中间留了一道刚好能塞进一片叶子的缝隙。陆序浇水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颗石头,没有问,但后来他往树根北侧也放了一颗。程念第三天来的时候看见了那颗新石头,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挪到了白色石头旁边,三颗石头排成了一小列,像一棵正在缓慢生长的数列。
后来那排石头越来越多,颜色也从白灰褐慢慢长出了青灰、浅赭、带一点点铁锈红的杂色。没有约定,也没有计划。两个人轮流把捡到的石头放在树根底下,它不需要被规定排成什么形状,只是沿着根部的弧线慢慢绕过去,像一圈缓缓生长的刻度。有一天程念数了一下,已经十七颗了。她没有告诉陆序她数了,但她蹲在树根前面把每一颗石头都看过了一遍,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快绕完一圈了。"
陆序也蹲下来看了一遍那些石头,然后站起来说:"绕完一圈的时候,就差不多开花了。"
"你算过。"
"算过。你每次放石头我都知道。下次放的时候多放一颗。"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要放多少,只是补了一句:"我等那颗石头。"
程念没有回答,但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在口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多摸到了一颗石头。是她刚在河边没有注意到的一颗。她摸到了它的形状,隔着布料用指腹描了一遍边缘,没有立刻拿出来放,就让它留在口袋里。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程念坐在土埂上,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吹在胳膊上带起来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手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正在浇水的陆序。他弯着腰,水壶倾斜着,水珠从壶嘴洒出来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侧脸被傍晚的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他浇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碰碎了。
她看着他弯着腰的侧影,忽然开口说:"陆序。"
"嗯。"他没有直起身,水壶还在倾斜着。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以后还会不会住在这个镇上。想过那棵老槐树能活多久。想过我长大以后会不会碰到一个蹲在纸箱旁边捡玻璃珠的人。"
程念看着他。他直起身,把水壶放下来了,侧过头看着她,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后来碰上了。就不用想了,等着就行。"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浇水时一样平稳,像在陈述一棵树每年都会长高一截的事实。她的呼吸沉了一下,那口气慢慢落到了底。
那天晚上程念回到家,把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平时重一些:"他在浇水的时候说'等着就行'。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等到他把这句话说出口。这句话写下来可能很轻,但我知道它很重,因为他说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土,而是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方向。"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下。窗外的月光正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窗台上留下了一层淡银色的亮。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角往正里拽了拽,然后才把头搁上去。
八月末的时候程念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了。她走之前又去了一趟空地,在树根旁边放了一颗新的石头——红色的,是在她家院子墙角捡到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棱角已经被磨得很浅了。她把它放在那排石头的末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陆序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没有拿水壶。他已经浇完了水,站在那里等着她放完那颗石头。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我明天走了。"
"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我送你去车站。"
"你不用去了,你去了我容易不想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风把他白衬衫的衣摆吹得轻轻飘了一下。他说:"那我明天不去。但我会来浇水。浇的时候跟树说一声你走了。冬天也会来。春天也会来。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长。"
程念站在那里,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把她和他之间那一段被拉长的距离又吹得更薄了一些。她说:"那你替我跟它说一声,我春天就回来。不用等我太久。"
"好。我跟它说。"
她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出去几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它在暮色里站着,叶子被风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树根底下的石头正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她看完了,继续走了。路灯在巷子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那条路把火苗一排排地点着。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上车之后,从窗户往外看,汽车站门口的法桐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离她很远,远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是谁。她没有招手,他也没有朝车这边看。但他在那里站到了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程念在座位上坐下来,从口袋里的夹层摸到了那颗石头。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隔着车窗的玻璃看着路两边的田野正在往后退,阳光照在稻田上泛着一片暗金色的闪光。她把石头换了个手攥着,那颗石头在她掌心里被握得微微温热,像另一只手的温度从很远的地方探过来,刚好穿过四个小时的车程,落进她的手心。
到了学校之后她把那颗石头放在了书桌上那颗玻璃珠的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个用透的,一个不透的,但它们的形状互相靠拢,像是已经在同一个房间里并排待过好一阵子了。她看了一会儿,拿出了手机给陆序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浇水的时候我跟它说了你春天回来。风答应会替你转交,还会在你回来之前先帮它赶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你来的时候会看见泥土是湿的,树叶子是亮晶晶的,像刚读完一封专门留给你的信。"
她看着那行字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把那颗石头往玻璃珠那边挪了挪,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然后关灯躺下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侧过头看着那道线,线的末端刚好落在她书桌上那颗玻璃珠的方向,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路标。那条路标正在为她指明方向——不是指向哪座城市,而是返回那棵小树、那些石头、那段用石头和等待一起铺成的小径。窗外的风还在吹,从田野那一侧越过公路和铁轨,一路吹进她敞开着的窗户缝隙里,带来一段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极淡的、混着干草和泥土气味的讯息。她认出了那个气味,闭着眼睛,把脸往那个方向偏了偏。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