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12、第 12 章 春天来

　　春天来的时候，程念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陆序发来的，拍的是镇子边上那块空地。那棵新苗已经长到她腰那么高了，主干粗了一圈，顶着一簇嫩绿色的新叶，在风里微微斜着。照片的边角露出了一小截他的鞋尖，灰白色的运动鞋，沾了一点泥。她没有回他的消息。她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放大看了看那棵树的枝干，又缩小看了看整体。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她的作业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晕。她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是下午拍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新叶的边缘镀了一层透亮的浅金色。他的鞋尖沾着泥，应该是浇水的时候踩到了湿土。她看着那截沾泥的鞋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回来"。她也没有问"春天了你怎么不在镇上"。他把照片发过来了，树在长，他还在，那就够了。她只是看着那棵树从一截细芽慢慢长到了她腰际，每次照片发过来的时候都会让她想起来自己不在那里，但它在长，所有不在身边的事情也都在继续，她也会继续。

　　后来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夏天，她站在镇子边上那块空地上，那棵树已经开花了，白花花的堆了满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她抬起头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以上，正看着她。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冲她笑了一下，右脸上那道浅酒窝在光里像一道小小的弯月。然后她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旁边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坐起来拿手机看了看，没有新的消息。她翻开相册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棵树还站在那里，他的鞋尖还沾着泥。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床去洗漱了。

　　春天过完之前她又收到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拍的是树干上冒出的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粒刚顶破表皮的露珠。有一张拍的是傍晚的光落在叶子上，叶片被染成了暗金色的轮廓。有一张拍的是天空，灰蓝色的，边缘带着一线淡淡的橘红，在枝丫的衬托下像一枚被剪碎了又重新拼合起来的黄昏。每张照片都没有配字，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在回信里写："我这边樱花开了。"她没有附照片。他回了一个字："嗯。"

　　花季交替着进行，春天没有迟到，夏天也来得准时。程念在六月末收到了另一张照片，那棵槐树长过了她的腰，顶端已经分出了几根细枝，正在往四面八方伸展开。他拍的依然是那棵树，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阳光从树叶背面照过来，把每根细枝的轮廓都清楚地映出来，像一幅被光线临摹过的画。

　　她看完照片后在底下回了一行字："它长得真快。"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应该比你还高了。"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正好被风翻了一面，浅绿色的背面在下午的光线里像一小片被揉皱的绸缎。那棵她没见过的小树正在另一个地方长着，它永远待在那里，等她回去的时候和她的影子交汇、重叠，再把那个高度重新放回她身上。她伸手碰了一下窗玻璃，指腹贴着微凉的表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了书桌前。

　　夏天要到了。她还没有放假，但那天晚上她把那颗许过愿的玻璃珠从书桌上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裂痕还在，光从裂痕里透过去在桌面上落了一小段细长的亮影，像一道被固定住了的、不会再移动的闪电。她把珠子翻了个面，光透过没有裂痕的那一侧在桌面上投了一个圆形的亮斑。亮斑比裂痕投出来的那一道更完整一些，像一轮缩小的满月，正在她的书桌上和它并排亮着。她看了很久，把玻璃珠放回了原处。

　　她想起那天在空地上，他站在那棵还没到她腰高的树苗旁边，手里提着水壶，壶嘴还在滴水，泥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延伸过来，像春天给冬天的回信里，唯一一句写明白的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把它们合拢起来，靠在了窗框边缘。远处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把跑道照得发白，像一条安静地向前延伸着的虚线。她在窗台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成了一排。她转过身来坐在椅子上，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年夏天，我回去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