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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大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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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第一周程念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会看一眼手机。陆序发来的照片有时候是傍晚拍的,有时候是早晨,角度不一样,但拍的都是同一块地方——那棵小槐树苗旁边的新芽。第一天是一张特写,嫩绿色的芽尖顶破了土面,边缘还带着一小粒没完全褪掉的种皮。第二天芽尖长高了一些,种皮脱落了,露出了底下两片极小的子叶,薄得像被压平了又展开的纸。第三天她收到了第三张照片,芽尖又拔高了一截,子叶展开了,边缘带了一点细密的绒毛。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三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然后在照片底下加了一行备注:"第一天到第三天。"她没有回他的消息,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周末她打了第一个电话过去。电话接通的时候两边都安静了一两秒,像是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然后她先开口了:"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他说"食堂,面条",她说"你是不是又没放辣椒",他说"天热,不放"。她握着手机靠在宿舍的墙上,窗外是陌生的校舍和路灯,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跑着,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听着他的声音隔着一根电话线传过来,比平时薄一些,像被压缩过又展开的纸,边角稍微钝了一点。
"你那边热不热。"他问。
"还行。晚上凉快。"
"那晚上多开窗。"
"开了。"
"种子又长高了一点。明天拍给你。"
"好。"
电话挂断的时候程念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把书桌上那颗许过愿的玻璃珠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光从玻璃珠里穿过去在桌面上聚成了一个缩小的亮点,像一枚微型的月亮。她没有许新的愿,只是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原位。
秋天的时候程念回了一趟家。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放了几天假,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去。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先回家,拐到了镇子边上那块空地。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小槐树——就是原来那棵,旁边多了一棵新苗,已经长到了她小腿那么高,主干比拇指粗一点,顶着一小簇新叶,在暮色里微微晃着。她在那棵新苗前面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主干的表面。树皮是光滑的,带着一点夜露的湿气,在她指尖留下一道凉丝丝的触感。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过头,陆序站在几步之外的土路上,手里提着一只水壶。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过来。
"你回来了。"他走到她旁边停下来,水壶的壶嘴还在滴着细小的水珠。
"嗯。"
"看过了?"
"看过了。长到你小腿了。"
"再过一个冬天就到你膝盖了。"
"明年夏天能到我腰吗。"
"应该能。"
程念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棵新苗,伸手帮它扶正了一片被风折翻的叶子。叶子翻过来之后露出了背面更浅一些的绿色,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线光映得透透的。她放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他的轮廓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暮色里。她看着他隐在暮色里的那一半轮廓看了两秒。
"你每天都来浇水。"
"每天。"
"冬天也来。"
"冬天不用天天浇。但来看看它在不在。"
"那它什么时候开花。"
"再过几年。槐花要长到能开花得三四年。那时候你大概也毕业了。"
"到时候回来就能看见了。"
他没有接话。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她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回家。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加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脚底拖长到了身后的土路上,两道影子在路面上并排着,中间隔着一点缝隙。
"陆序。"她开口。
"嗯。"
"你在最后一页写的是星星和花瓣。那你还打算写别的吗。"
他想了想,说:"写了星星和花瓣,剩下的留给你写。"
"我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跟以前一样。"
程念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新玻璃珠,光溜溜的,贴着指尖。她握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远处暗下来的天际线,说:"那我回去想想。"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之后翻开那本灰色笔记本,从最后一页之前那张空白页开始,写了一行字:"十一月初,回家了。看了一眼那颗种子,长到小腿了。明年夏天大概能到我腰。到时候会开花。"
她写完之后又补了一行:"那天在车站你把手套摘下来给我的时候,你手指是凉的。"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回行李箱里,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陆序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看到那棵树了。长高了。水壶浇水的时候壶嘴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泥地上,旁边的土变成深色。你蹲下去浇水的时候,背影像一截新栽的树桩。"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嗯。"隔了几秒钟又回了一句:"秋天过完之前它还能长一截。冬天停一停,春天再继续。"
程念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侧过头看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空气里那道看不见的距离,然后闭上眼睛,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睡着了。那一夜月色漫过她的枕头,像一层被压得很平的光,刚好够填满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缝隙,让它在天亮之前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伸不缩。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棵新苗在晨光里的样子。露水挂在叶尖上,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串被收拢好了的小小灯盏,一个接一个地沿着叶片边缘排列着,被风吹动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继续亮了。照片底下没有配字,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告诉她,它还在那里,他也还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拖鞋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迹,正慢慢渗进地板缝隙里。
她把那颗许过愿的玻璃珠举到窗边看了一眼,光穿过珠子在书桌上投了一小团亮影。亮影在桌面上安静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放回了口袋里,换鞋出门了。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时间在翻页,慢慢往冬天的方向走,但她知道春天回来的时候,那些叶片会重新从那棵小苗的枝头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