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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江湖故人逢 ...


  •   谢允出马,凭三寸不烂之舌将匪首说得云里雾里,又许了朝廷招安的甜头,换回了大半银子,连同郑太守那只铁箱,一并造册封存,准备押解回京。

      在给皇帝的密折里,言冰云这般写道:

      “臣查岭南太守贪墨案,实乃因赈灾粮遭劫,情急之下,以私蓄前朝旧银易粮救民。虽于律法有亏,然事出有因,心系黎庶,其情可悯。所涉银两已追回大部,上交国库。臣以为,此案宜以‘为朝收缴民间隐匿前朝脏银,因路途迢递,消息不通,误传贪墨’作结。太守郑某,治下清贫,百姓爱戴,若加罪责,恐失南疆民心。伏惟圣裁。”

      密折发出后不久,京城的批复快马加鞭地来了。皇帝果然龙心大悦——毕竟白得了一大笔银子充实国库,又落了个“体恤灾情、宽宥老臣”的贤名,何乐而不为?圣旨上只轻描淡写地斥责了郑太守“行事欠妥”,罚了他半年俸禄,便让其官复原职了。

      岭南的雨季终于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太守府前那片新绿的芭蕉叶上,闪着湿漉漉的光。郑太守站在门口,对着即将启程北归的言冰云和谢允,深深一揖到底,老泪纵横。

      谢允坐在骡背上,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苍老身影,转头对身旁策马而行的言冰云笑道:“恭喜言大人,又救了一个不该死的人。你这‘奸臣’的帽子,怕是戴不稳当咯。”

      言冰云轻夹马腹,青灰色的骏马踏着碎步与骡子并行。他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晨光正好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映着南方雨后初晴的天光,干净而辽远。他看着谢允,嘴角那丝被极力压抑的弧度,终是在这无人打扰的旷野里,悄然舒展了开来。

      “就你话多。”他说。

      声音被南风卷着,散在了身后那片即将迎来丰收的稻田里。

      ##

      岭南的事告一段落,监察院忙着护送钦差大臣,押解账册银两,沿官道北行回京。
      谢允自打出了岭南地界,便像脱了缰的野马,今日说要看什么“南岳烟雨”,明日又要寻什么“洞庭秋月”,硬是将一趟公务行程拖成了游山玩水的踏青之旅。言冰云起初还板着脸催他赶路,后来见那厮骑在骡背上哼着小调,时不时从路边摘一朵野花别在耳后,冲他挤眉弄眼地说“大美人你看我像不像那画上的采莲郎”,言冰云也懒得再催了,只得吩咐十三十七路上小心,他随后与他们在驿站汇合。

      谢言二人就此与大部队分开,一入江湖,如鱼得水。

      这一日行至湘西地界,二人正策马骑骡沿着一条碧绿的溪水慢慢走着。彼时溪边芦苇抽出紫红色的穗子,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支细笔在宣纸上轻轻描画。谢允兴致大好,一忽儿吹短笛吟诗,一忽儿拿一根芦苇杆子拨弄水里的游鱼,忽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琵琶声,伴着有人击节而歌,唱的是:

      “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不尽,万古愁。且把浮名换美酒,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谢允耳朵一动,猛地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一种惊喜交加的神色:“这调子……这唱法……莫不是……”他两腿一夹骡腹,那匹老骡子竟被他催得小跑起来,沿着溪岸转过一片竹林,果然看见前面一座临水的草亭子里,坐着个青衫磊落的年轻书生。那书生剑眉星目,正抱着一把旧琵琶,边弹边唱。谢允远远便大喊一声:“陈子琛!好你个陈子琛!你不是说要去终南山隐居么?怎么跑到这湘西水边来卖唱了?!”

      书生闻声抬头,看见谢允,也是一愣,随即放下琵琶,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我说今早怎么有喜鹊在檐头叫,原来是应在此处!谢兄,别来无恙?”待看清谢允身后策马而来的言冰云时,他目光微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神色,拱手一揖,“这位想必就是言大人了,久仰久仰。”

      言冰云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那书生一眼。他只见此人年约二十七八,身量比谢允略矮半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一根墨绿丝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旧玉佩,通身气度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贵气,不像寻常江湖书生。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在谢允那副喜出望外的表情上多停了一瞬。

      谢允已经翻身下了骡子,三步并作两步蹿进草亭,一把拉住陈子琛的胳膊,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你怎么在这儿?我上次在蜀山脚下听说你去了京城,又听说你得罪了权贵被赶了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快快快,坐下说!”他拉着陈子琛在草亭里的木墩上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包在岭南买的荔枝干,往陈子琛手里一塞,“尝尝这个,岭南好东西,比蜜还甜!”

      陈子琛笑着接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赞道:“果然是好东西。谢兄还是这般古道热肠,走到哪儿都不忘给朋友带吃的。”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亭外马上的言冰云,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

      言冰云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溪边的柳树上,不紧不慢地走进草亭,在离两人稍远些的栏杆上坐了,从怀里掏出他那卷永远也看不完的《墨子》低头翻阅,仿佛对两人的叙旧全无兴趣。谢允却拉着他介绍道:“子琛,这位是监察院的言冰云言大人,就是我信里跟你提过的那位——你别看他脸黑,人其实好着呢!”又转头对言冰云道,“冰冰,这位是我在蜀中结识的知己好友陈子琛,论诗词歌赋他稍逊我千岁忧一筹!但是琴棋书画我是自愧不如啊!”

      言冰云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你也有自愧不如的时候?”

      陈子琛闻言轻笑一声,拱手道:“言大人过奖了,在下不过是个穷酸书生,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罢了。倒是言大人,监察院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气度不凡。”他将“气度不凡”四字咬得略重了些,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谢允浑然不觉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流,只顾着跟陈子琛聊这些日子的见闻。他说起在四十八寨被抢亲的糗事、在青石镇吓跑县令的壮举、在云雾岭舌战群匪的威风,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陈子琛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接一句“谢兄果然还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周姑娘当真女中豪杰”之类的话,两人一唱一和,竟将草亭变成了说书场。
      言冰云翻了两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卷《墨子》上的字仿佛都化成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他听见谢允拍着陈子琛的肩膀说“子琛你我一见如故,今晚定要好好喝几杯”,又听见陈子琛温声应道“恭敬不如从命”,他脸色本来就黑,此时简直黑如锅底。

      当晚三人在溪边的一家野店歇脚。谢允兴致极高,拉着陈子琛在院子里对月饮酒,从《长门怨》到《自悼赋》,从《广陵散》聊到大庆时局,又是一次相见恨晚的架势。言冰云独自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人在月光下推杯换盏的影子,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察觉。他看见陈子琛不知说了句什么,谢允笑得前仰后合,直拍桌子;又看见陈子琛伸手替谢允拂去肩上落的一片竹叶,动作自然而温柔,像做过千百回一般熟悉。言冰云“啪”地一声合上了窗扇,转身躺到床上,将被子往头上一蒙。

      第二日,谢允兴冲冲地跑来敲他的门:“冰冰!子琛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就在前面山里有个古寺,据说藏了前朝一位大书法家的真迹!咱们一起去看看!”

      言冰云拉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来办公差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账册银两还在驿站锁着,岭南的文书也等着送回京城批复。若是耽搁了日期,皇帝问起来,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谢允被这一通冷言冷语浇了个透心凉,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顺路嘛……再说看个书法真迹能耽搁多久?半天就够了。”

      “半天也是耽搁。”言冰云转身回屋,背对着他收拾行囊,“你若想去,自己去便是。我先去与十三十七汇合,你逛够了自己回京。”他这话说得平淡,但谢允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翻涌的暗流——言冰云很少用这种近乎赌气的口吻跟他说话。

      谢允愣了愣,凑过去歪着头看他:“你这是……生气了?因为子琛?我跟子琛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他是江南陈家的旁支,一个落魄书生而已。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以前在蜀中的时候我们合写过好几首曲子呢!你要是介意,我叫上你一起去看古寺不就行了?”

      “我不介意。”言冰云已经将行囊系好,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你爱跟谁玩跟谁玩,我管不着。但公事不能耽搁。你选。是跟我走,还是留下跟他看什么书法?”

      谢允张了张嘴,看看言冰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正在院子里喂马的陈子琛,忽然笑了:“我怎么觉着,你跟那话本里爱吃醋的俏媳妇一模一样?行行行,我跟你走,我跟你走还不成么?子琛那边我去说一声,让他自己逛去。”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朝言冰云挤了挤眼睛,“大美人,原来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言冰云耳根一热,别过脸去不理他。

      然而谢允去跟陈子琛道别时,陈子琛却笑道:“无妨,我也正打算往北边去,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谢兄也不至于闷。”他说话时目光转向言冰云,温和地拱了拱手,“言大人若不嫌弃,在下可以帮忙誊抄文书、打理账目,权当是蹭个盘缠路费。”

      言冰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陈公子,你方才说你是江南陈家的旁支——江南陈家世代书香,确实出过不少名士。但据我所知,陈家的旁支子弟多有家学渊源,应该不会连一把像样的琴都买不起,只能抱着旧琵琶四处卖唱。”他的目光落在陈子琛腰间那枚旧玉佩上,那玉佩成色极好,雕的是一条五爪蟠龙——五爪蟠龙,那是皇家才敢用的规制。言冰云做细作多年,对这类物件的敏感度近乎本能。

      陈子琛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又化开,从容道:“言大人好眼力。这玉佩确实来路不凡,是家父早年从一位贵人手中购得的旧物,在下一直佩戴在身,不过是图个念想罢了。至于卖唱——”他轻轻拨了一下怀里的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音,“读书人穷途末路,卖唱换酒,也是风雅事。言大人不会连这个也要管吧?”

      言冰云没有接话,但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沉了下去。

      谢允没留意到这场对话中暗藏的锋刃,只当言冰云还在闹别扭,便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同路就同路!人多热闹嘛!咱们三个一起走,路上还能唱唱小曲、讲讲笑话,多好!”他一手拉起言冰云的袖子,一手拍了拍陈子琛的肩,将两人半推半就地拢到一起,“走走走,出发出发!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三个人于是就这样上了路。谢允骑着他的老骡子走在中间,左边是言冰云策马而行,右边是陈子琛骑着一头青驴,三人并辔而行,像一幅不伦不类的行旅图。一路上谢允依旧话多,一会儿跟陈子琛聊诗词歌赋,一会儿转头跟言冰云逗趣,忙得不亦乐乎。言冰云话少,只偶尔应一声“嗯”或“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陈子琛。他注意到陈子琛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不自觉地先观察方向再做出选择,那是习惯性辨认路径的人才会有的动作;他注意到陈子琛在听到远处有马蹄声时会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那是常年处在被追踪状态中的人才会有的警觉;他更注意到,陈子琛虽然自称是江南陈家的旁支,但谈到江南的风土人情时,几次说漏了北地的农谚和习俗。

      “陈公子,”行至一片枫林时,言冰云忽然勒住马,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方才说江南入秋后少有霜冻,可我记得苏州那边素来有‘霜降杀百草’的说法,这句农谚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你既在江南长大,怎么连这个都记岔了?”

      陈子琛的背脊不易察觉地僵了半寸,随即笑道:“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言大人见笑了。我确实分不太清那些农谚,只是凭记忆随口说的。”

      谢允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哎呀,子琛读书人嘛!认得五谷的那是神农,不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冰冰你就别为难他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回头冲陈子琛挤了挤眼,一副“我替你挡箭了”的得意神色。

      言冰云的目光从陈子琛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他没有再追问,但那只握着缰绳的手,已经悄悄在袖口内侧捻了一下。

      当夜他们在一处山间的驿站歇脚。谢允跟言冰云同住一间,陈子琛单独要了一间,就在隔壁。入夜后,言冰云背对床里早早睡了,不理谢允。谢允讨了个没趣,竟是跑去隔壁找陈子琛说话。
      两人先还是嘻嘻哈哈,后来安静下来。陈子琛坐在灯下,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地看着。那上面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几条通往边境的密道。谢允在一侧帮他研究,两人看得太专注,没有留意到窗外那一道极轻的、被夜风掩盖了的脚步声。

      言冰云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将陈子琛脸上的神色和那卷羊皮纸上隐约可见的线条尽收眼底。他无声地退回自己房中,掩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想起谢允白日里拍着陈子琛肩膀时那副毫无防备的笑容,想起陈子琛替谢允拂去肩上落叶时那自然而温柔的动作——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但他更在意的是方才看到的那卷羊皮纸。那上面的线条不是普通的商路或驿道,而是一条只有某种特定身份的人才会画的路线。而谢允知情!谢允在旁给他出谋划策!两个人在房中背着他密谋着什么!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暂时清出去,重新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墨子》,翻到“备城门”那一章,指尖在“凡守城之法,必先察敌情”这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和衣躺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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