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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谢允舌战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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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与言冰云立在云雾岭的山门前,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了千言万语——言冰云的意思是"你去",谢允的意思是"你又来"。
今日要跟山匪讨钱,不知道会不会被打出来。
谢允叹了口气,翻身下了骡子,整了整衣领,又把被山风吹散的头发往耳后一拢,迈着一种既不像官差也不像商贾的、介于纨绔和江湖骗子之间的步伐,一步三晃地朝着山寨大门走去。言冰云跟在他身后,像个影卫。
“其实你不必跟着。”
“你管我?”
“我知道你是不想错过亲亲郎君如何展现风采。”
言冰云翻了个白眼,笑着翻的。
云雾岭的山寨修得颇有章法,依着山势垒了三道石墙,每道墙头都插着削尖的竹桩,墙根底下挖了壕沟,沟里埋着倒刺,连寨门都是铁皮包过的。两人边走边打量,心里暗暗点头——这匪首是个懂得用脑子吃饭的,不是那种只晓得抡板斧的莽夫。他把这地形记在心里,嘴上已经开始哼起了小调,全然不像来谈判的官差,倒像是个来串门走亲戚的闲汉。
寨门楼上早有人望见了他,一声锣响,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七八条持刀挺枪的喽啰冲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喝道:"什么人?敢往云雾岭上闯?活腻了不成!"
谢允不慌不忙,双手一拱,笑眯眯地道:"在下岭南王座下,姓李名二牛,这个是我的跟班言小六,我们奉王爷之命,特来拜会贵寨马天王,有要事相商。烦请几位大哥通传一声。"
那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得灰扑扑的,长得倒是白净周正,可那身行头怎么看都不像个王爷身边的人,再看言冰云,脸皮黑,脸色更黑,虽然长得也是个黑里俏,然而两人身材颀长,站一块儿活像黑白无常。他正要将谢允言冰云二人轰下山去,谢允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令牌是言冰云仿的,铜质,巴掌大,正面刻着"监察"二字,反面刻着一朵岭南常见的木棉花——他在疤脸汉子眼前晃了一晃,又飞快地收回了怀里。
"看清楚没有?"谢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威慑,"监察院的令牌,岭南王府的暗记,你做不了主,就赶紧去请你家天王出来。耽误了大事,怕你担待不起。"
疤脸汉子被那令牌上的"监察"二字唬了一跳,他虽然是个土匪,可也知道朝廷的监察院是个什么去处——那是连封疆大吏都闻风丧胆的衙门。他不敢再托大,转身跑进寨子里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寨门大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踏步走了出来。
这匪首姓马,名彪,江湖上人称"马天王",生得虎背熊腰,一张阔脸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留着钢针似的短髯,腰间挂着一对八棱紫金锤,每只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他见了谢言二人,先不搭话,只拿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把谢允刮了一遍,然后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你方才说,你是岭南王的人?"
"如假包换。"谢允拱手一揖,姿态客气得近乎殷勤,"马天王,在下是来跟您做笔买卖的。"
"买卖?"马彪嗤了一声,"老子做的是无本买卖,不跟官家的人做买卖。你趁老子还没改主意,赶紧滚下山去,省得老子这寨子里多一具无名尸。"
谢允没有被他的凶相吓退,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些:"马天王,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无本买卖也有做得赔本的时候,比如去年冬天——若不是朝廷的那批赈灾粮和郑太守那笔银子,您寨子里那些老太太和总角小儿,怕是大雪天里就得饿殍遍地了吧?"
马彪脸上的横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往前踏了一步,那对紫金锤在他腰间叮当一响:"你提这个作甚?"
"在下是替郑太守来还情的。"谢允不避不让,迎着那铁塔般的身躯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他拿前朝脏银换了粮食,那是救了一寨子的人命。如今朝廷查他的账,那笔银子对不上数,他就要掉脑袋。马天王,您说他若掉了脑袋,您这山寨往后遇上荒年,再找谁换粮食去?"
马彪沉默了。他身后那些喽啰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谢允这番话正戳在寨中人心坎上——去年冬天若不是郑太守那批钱粮,寨子里确实要饿死不少人,好几个喽啰的亲娘和孩子都靠那口粥才熬过了年关。马彪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哼了一声:"你口才倒好。可老子是土匪,粮已经吃了,也还回去大半,再没多的了。至于银子,进了老子的库,就是老子的。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想让老子吐出来?"
"空口白牙自然不行。"谢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往后退了半步,随手从旁边一个喽啰手里抽了一把朴刀,掂了掂分量,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马天王,您方才说您是做无本买卖的,巧了,在下也是吃江湖饭的出身。您若肯赏脸,咱们比划比划。我若输了,掉头就走,绝不再提银子的事;我若侥幸赢了一招半式,您把那批银子还回来大半,另有一桩天大的好处送给您,如何?"
此言一出,满寨哗然。那疤脸汉子忍不住喊了出来:"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跟我们天王动手?你怕是不知道天王这对紫金锤砸碎过多少人的天灵盖!"
马彪也眯起了眼睛,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的意味。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上门挑战的,但像谢允这样笑嘻嘻主动提出比武的,倒真不多见。这人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真有几分本事傍身。
"好!"马彪大喝一声,解下了腰间的紫金锤,一只锤头在掌心里掂了掂,"老子就陪你玩玩!你若输了,老子不杀你,只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崽子剥光了衣服吊在寨门口示众三日,让你那岭南王爷脸上好看!"
言冰云想上前一步,被谢允眼神示意退下。他看得出言冰云有点儿担心他,便冲他抛了个媚眼,这一下看得马天王更是来气,觉得这小子年少轻狂,活腻了。
话音未落,马天王那对紫金锤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双锤左右夹击,一取头颅一取腰肋,招式大开大阖,力沉势猛,正是北地锤法的正宗路数。谢允见那锤风袭来,脚下不丁不八地一站,朴刀横在身前,不接不架,只是身形一晃,人已经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般旋了出去。那对紫金锤擦着他的衣角砸在空处,将脚下的青石板砸出了两道白印。
马彪一击落空,并不慌乱,双锤一收一放,连环三锤追着谢允的后背砸来。这路锤法是他当年在北境从军的营中练就的,战场上用来破甲凿阵,讲究的是连绵不绝、一锤更比一锤重。谢允听那锤风在脑后呼呼作响,竟然不再闪避,朴刀往后一撩——"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柄看似单薄的朴刀竟硬生生架住了双锤的合击!马彪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内力从刀身上传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内力绵绵密密,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与他惯常遇到的那些花架子功夫完全不同。
"好内力!"马彪脱口赞了一句,眼中精光大盛。他收起轻敌之心,双锤变换路数,由刚猛转为绵密,一套"八面锤"使得虎虎生风,每一锤都藏了三四个后着变化。然而谢允的身法更是古怪,他在那对紫金锤的狂风暴雨中穿梭自如,时而像一只贴着水面飞掠的燕子,时而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花瓣,那柄朴刀在他手里时而作剑、时而作棍,路数驳杂却圆融无碍,马彪那身经百战的锤法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两人斗了约莫三四十招,谢允忽然向后跃出丈许,将朴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笑道:"马天王,承让了。"
马彪一愣,低头一看,自己腰间那条牛皮腰带不知何时已经被割断了一半,只剩薄薄一层连着,若不细看还真瞧不出来。他脸色变了数变,随即把双锤往地上一墩,发出轰然闷响,竟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谢允拱手笑道:"师承不便相告,但若论根脚,与马天王您算是一脉。您方才那路锤法,起手式是'风卷残云',收招是'铁锁横江',这分明是当年镇北军'破甲营'的路数。马天王,您是在镇北军待过吧?"
马彪的笑容猛地僵住了,他当年从北境节节败退,一路逃至岭南,竟然在这里他乡遇故知。他看着谢允,目光里那层凶狠的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来的是某种被埋藏了很久的东西——像是旧伤疤被掀开时露出的血肉,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你……你怎么知道镇北军?"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谢允走上前两步,声音也压低了,只有两人听得见:"因为我的武功路数,也有镇北军的影子。马天王,北齐的铁蹄踏碎了多少城镇,您比我清楚。当年镇北军的弟兄们,如今有几个还在?您在这云雾岭上落草为寇,心里那道坎儿,怕是过不去吧?"
马彪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谢允,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谢允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山脚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田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马天王,朝廷正在整军备战,北齐那边不安分,南境也需要能打仗的人。您若肯下山投军,我岭南王府给您做保,您麾下这些弟兄,愿意从军的编入军籍,不愿意从军的发给路费回乡务农。您那一身本事,耗在这云雾岭上跟过往客商较劲,那是明珠投暗了。郑太守那笔银子您留下两成,给寨中老小安家,其余的上交国库,您就是朝廷的功臣,不是阶下囚。"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近马彪耳边补了一句:"而且我跟您说——朝廷如今正缺您这样打过仗的老行伍。您这一下山,少说也是个六品武官起步。到时候您马将军光宗耀祖,不比在这儿当个提心吊胆的山大王强?"
马彪猛地转过身来,抓住谢允的双肩,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谢允龇牙咧嘴地忍着,脸上还挂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马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这位云雾岭上的马天王,对着谢允单膝跪了下去,声音哽咽:
"李兄弟……不,李大人!你今日这番话,比那对紫金锤砸在我脑门上都响!我马彪在北境打了七年的仗,退了七年,逃了七年,今日才知道,我他妈的根本就没退过!我跟你下山!兄弟们,愿意跟我走的,下山!不愿意的,拿银子走人,从今往后,咱们不再是土匪了!"
满寨的喽啰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扔了刀枪,有人抱头痛哭,疤脸汉子抹着眼泪大喊:"天王去哪我去哪!"
谢允站在一片混乱和激动之中,回头朝言冰云看了一眼,言冰云坐在那匹青灰色的骏马上,从头到尾没有只言片语,也未出一招半式,像个高深莫测的活神仙。日光从他身后灌下来,将他的面容逆成一道剪影。他手里还攥着那卷不知从哪儿又掏出来的《墨子》,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允身上,他身后是敞开的寨门,身前是满寨子欢呼的土匪,言冰云嘴角那丝被极力压抑的弧度,终是在这无人注意的时刻,悄然舒展了开来。
谢允靠过来,朝他挤了挤眼睛。
“怎么样?”
言冰云没理他,拨转马头就下山了。
三日后,马彪带着三百余名弟兄,背着简单的行囊和那对八棱紫金锤,跟着谢允和言冰云下了山。郑太守站在云雾岭脚下,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山道上走下来,那个又黑又瘦的半百老者竟然当场跪下,朝着谢允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碎石路上,渗出血来。谢允赶紧翻身下骡去扶他,嘴里直喊:"郑大人您别这样!折寿折寿!"
郑太守被他搀起来,老泪纵横:"岭南王殿下,您救了下官的命,更救了南疆的民心啊……"
言冰云骑在马上,看着谢允手忙脚乱地给郑太守擦眼泪,又看着那支刚刚放下刀枪的山匪队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形往南境军营的方向走去。他把那卷《墨子》合上,收进怀里,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青灰色的骏马迈开步子,走到谢允身边,与他那匹矮脚骡子并排站着。
"走了。"言冰云说。
"来了来了。"谢允把郑太守安顿好,跳上骡背,一抖缰绳,那匹骡子便迈着小碎步跟上了青灰色的骏马。
两支牲口的蹄声一重一轻,一沉闷一清脆,又一次在午后的官道上响了起来。身后的欢呼声渐渐远了,前方的田野在日光下铺展开来,绿油油的稻苗正在南风里轻轻地摇摆着,像一片被风抚过的碧色绸缎。
谢允骑在骡背上,侧头看着言冰云那被日光勾勒得极为清晰的侧脸轮廓,忽然咧嘴笑了:"大美人,我今天帅不帅?"
"吵。"
"帅不帅?"
"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怕夸了我我就飘了?"
"你本来就是飘着的。"
"哎呀,你这人——"谢允不依不饶,“你就评价两句嘛。”
“戏都让你一个人演了。”
谢允百口莫辩,“不是……这不是你让我来的,你想演你早说啊!”
南风把他们的对话卷起来,吹向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山岭。云雾岭上的寨门已经空了,门楼上那面绣着"替天行道"的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知什么时候,旗角上被人系了一根红绸,在山风里飘飘荡荡的,像一簇刚刚燃起来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