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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那一夜,言 ...

  •   那一夜,言冰云几乎没有合眼。谢允半夜里蹑手蹑脚地躺回他背后时,他一清二楚,连他站在房中盯着自己的背看了一会儿都知道。

      第二日清晨,谢允翻了个身,没有捞到身边的言冰云,他恍惚着爬起来,只见言冰云从外面进来,面色如常,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像是专门给他送来的。

      “吃了。”言冰云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

      “子琛呢?”谢允揉着眼睛问。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在附近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药材。”言冰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你呢?今天还打算赶路吗?还是等你的子琛回来再说?”

      谢允听出了他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味,忍不住笑了:“我说大美人,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好,就想着怎么跟我闹别扭?子琛只是出去走走,等会儿就回来了。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附近转转,等他自己回来,行不行?”他说着把粥碗往桌上一放,拉着言冰云的手就要往外走。

      言冰云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谢允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挣开了。“不必。你在这里等他吧。我去牵马,准备一下行装。他回来了,我们就出发。”他转身往院子里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谢允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不冷不热刚刚好,是言冰云一贯的体贴作风。他砸了咂嘴,自言自语道:“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不对,他平时也这样,今天好像格外……格外什么来着?以前不知道他这么爱吃醋,哎,还是我谢霉霉太过风流倜傥,让他女的醋要吃,男的醋也要吃。”他洋洋自得,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揣上馒头,出去找言冰云了。

      陈子琛直到日上三竿才回来。他手里果然握着一把连根带土采回来的草药,见到谢允便笑道:“这山里居然有上好的石斛,我挖了几株,回头晒干了泡茶喝,对你那旧伤有好处。”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正蹲在溪边刷马的言冰云,微微一笑,什么也没多说。谢允感动得不行,一把搂住陈子琛的肩膀:“子琛你对我太好了!我要是姑娘,肯定嫁给你!”

      言冰云刷马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刷子上的水珠溅了他一袖子。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匹青灰色的骏马刷得更用力了些,刷得马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仿佛在抗议。

      三人重新上路后,气氛比昨日更加微妙。谢允依旧话多,但两边的回应一个比一个简短——言冰云是惜字如金,陈子琛则是客气中带着疏离,仿佛一夜之间,那层温润的书生外衣底下露出了什么坚硬的质地。谢允夹在中间,感受着左右两道无形的冰墙,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江湖路远,人心也变得这么快?昨夜还举杯对月、相谈甚欢,今天就成了两个闷葫芦?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时,言冰云勒住了马。他偏头看向陈子琛,忽然开口:“陈公子,前面往左是去荆州府城的官道,往右是进山的小路,通往一处废弃的采石场。你昨天夜里看地图的时候,是在找这两条路吧?”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滞。谢允还在装傻:“地图?什么地图?子琛你晚上不睡觉在看地图啊?找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陈子琛没有回答谢允。他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慢慢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识破之后反而镇定下来的从容。他看着言冰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打量:“言大人果然名不虚传。监察院的人,眼睛确实毒。我记得你我在北齐时并未见过彼此,却原来已经被你识破了。”

      言冰云翻身下马,站在岔路口中间,青灰色的骏马在他身后安静地喷着鼻息。“你腰间的玉佩,我昨夜仔细想过了。那上面的五爪蟠龙不是民间能用的纹样,江南陈家的家谱里,也没有任何一个旁支子弟能拥有这种规制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子琛的眼睛,“你不是江南陈家的旁支。你姓赵,对不对?北齐皇室便是赵姓。”

      谢允手里的缰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瞪着陈子琛,又瞪着言冰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么?子琛是北齐的……皇室?冰冰你搞错了吧?子琛他怎么可能是……”

      陈子琛——或者说赵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慌张,没有狡辩,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言大人好眼力。我确实姓赵,单名一个渊字,行三。北齐先帝第三子,赵渊。”

      他坐在青驴背上,晨光从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看向谢允,目光里带着歉意:“谢兄,对不住。我隐瞒了身份,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的处境,容不得我以真面目示人。”

      谢允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昨夜两人也的确商谈从密道走的事,他也知道陈子琛绝非寻常书生。乱世飘萍,谁没有过一段坎坷身世,就好像他也不会逢人便说自己是亡国之君。
      他看看赵渊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此刻褪去了落魄书生的伪装,眉眼间确实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只是被那身旧布衫遮住了。他又看看言冰云——言冰云站在岔路口中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早就知道了?”谢允的声音有点发涩,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言冰云没有回头看他,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说得太重会伤到谢允:“昨天夜里,我看见你们在屋里看地图,画的是边境密道。那路线不是普通逃难人该知道的。我今天早上又查了驿站的旅客录,他在荆州城停留时用的名字是‘陈子琛’,但入住登记上写的籍贯是‘顺天府’——那是北齐的都城。种种线索加在一起,不会错。怎么,你竟然也被蒙在鼓里吗?还是装出来骗我的?也是,你若知情,可是通敌叛国,灭九族的大罪。我权且当你不知情。”

      “所以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没睡……”谢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你是怕我跟他跑了?还是怕我给他通风报信?”

      言冰云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动摇,“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谢允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目光少有的认真和灼热,“你只是在怀疑我?你怕我跟他是同伙?还是怕我被他利用?言冰云,我谢允虽然是个亡国之君、落魄潦倒,但我心里那杆秤还在!子琛是我朋友,他从来没害过我!他就算是北齐的皇子又如何?他也是在逃命!你一个监察院的统领,要抓他回去邀功请赏是不是?”

      赵渊轻轻叹了口气,下了青驴,走到两人中间,温和地拦住了即将爆发的争吵:“谢兄,别说了。言大人职责所在,他要抓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北齐的皇子出现在大庆境内,本就是一件足够引起朝堂震动的危机。他若装作没看见,反而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言冰云了。”

      他转向言冰云,拱手一揖,姿态从容:“言大人,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北齐三皇子赵渊。但我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刺探大庆的军情,也不是为了搅动什么风云。我是——逃出北齐的。我父皇病重,萧后扶幼子逼宫,她军权在握,我若不逃,此刻已经是一具被扔在乱葬岗的尸体了。我只是想活命,想寻一条出路。谢兄是我在蜀中避难时偶然结识的,我从未利用他做过任何事。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

      言冰云沉默着。他站在岔路口,两边是通往不同方向的路,就像此刻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是履行监察院的职责将赵渊拿下,还是放这个显然已经没有威胁的落难皇子一条生路?他抬眼看向谢允,谢允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一个带着尚未消解的愤怒,一个带着被压在最底层的动摇。

      “你想放了他。”言冰云说。这不是问句。

      “对。”谢允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是我朋友。他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一个无国无家亡命天涯的倒霉蛋——跟我当年一样。”

      言冰云闭了闭眼。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监察院不是皇帝的,是大庆的。”大庆和北齐已经打了这么多年仗,百姓流离失所,边境尸横遍野。如果……如果赵渊真的能活着回去继位,如果他能成为一个愿意跟大庆议和的皇帝,那会不会比抓一个落难皇子回去换几句嘉奖更有意义?

      他睁开眼,看向赵渊:“你父皇——病得很重?”

      赵渊面色一黯,点了点头:“我当年逃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大权旁落,如今病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我接到密信,让我即刻返回顺天府。”

      “你有把握回去之后能继位?”

      “萧后在朝中势力很大,但支持我的老臣也不少。只要我能平安抵达顺天府,拿到传位诏书,萧后的逼宫就名不正言不顺。”赵渊的目光里有一丝平日不曾流露的坚毅,“言大人,我知道我身份敏感。你若此刻拿了我献给大庆皇帝,你自然是立了大功。但我若死在半路上,北齐便会落入萧后之手。萧后专权好战,到时候边境烽烟再起,你身为大庆的臣子,真的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言冰云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三岔路口灌过来,将三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谢允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了解言冰云——这个人表面冷酷,内心却有一条自己划定的底线,那条底线比许多自称“仁义”的人还要清晰得多。

      终于,言冰云抬起了头。他看着赵渊,声音不高不低:“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你若回到北齐继位,必须与大庆签订盟约,永不互犯;第二,你不得利用谢允对你的信任来刺探大庆的任何情报;第三——”他顿了顿,看了谢允一眼,“第三,你以后来找他的时候,得先知会我一声。”

      最后一句说得又低又快,像是怕被谢允听清了似的。谢允却一个字不漏地听了进去,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冰冰,你这第三条,怎么听着像妇道人家跟丈夫的约法三章?”

      言冰云飞过去一个眼刀,谢允登时就怂了。

      赵渊郑重地拱手一揖,深施一礼:“言大人这三条,赵渊在此立誓,全都答应。若违此誓,便让我此生永不能回北齐故土。”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带着一个皇子该有的沉稳气度,“多谢言大人不杀之恩。也多谢你愿意相信——一个落难的敌国皇子,或许真的能带来和平。”

      谢允走过去,一把搂住赵渊的肩膀:“好了好了,别这么酸了!既然都说明白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你还要回北齐去跟你那个后妈抢皇位是不是?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

      赵渊笑道:“若得谢兄和言大人护送,那便是天赐的福分了。不过我身份特殊,不宜与二位同行太久,免得连累你们。”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地图,展开来指给二人看,“我打算从这里进山,走密道绕过官府的关卡,沿边境往北,那里会有人接应我。届时再想办法混进顺天府。这一路凶险,但若顺利,十天之内便可抵达。”

      言冰云看了看那地图,又看了看天色,最终开口:“你的密信是不是陷阱还未可知,若单枪匹马回北齐,我怕你还未到顺天府就会没命,这件事需待我禀明今上再作定夺。”他说完翻身上马,也不等谢允和赵渊反应,夹了一下马腹,青灰色的骏马便沿着右边那条进山的小路缓步走去。

      谢允看着他的背影,咧嘴笑了。他拍了拍赵渊的肩:“走吧!有监察院言公子护送,比什么江湖镖局都管用!那可是大庆第一细作,路上什么暗桩关卡都瞒不过他!”他跳上骡背,一抖缰绳,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赵渊望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林间小路上的背影,望着谢允追上去后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言冰云扬起马鞭作势要打他,望着他们隔着一匹马的距离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开的默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催动青驴跟了上去。

      山间的秋阳正好,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长一道短一道,分分合合地交错着,像一支没有谱子的曲,各自奏着各自的声音,却奇妙地合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和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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