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案》一键换新

32、不像负担 十月的

　　十月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梧桐叶子腐烂的甜腥气。老街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瓦数不足，把整条街照得像蒙了一层旧纱。塑料门帘是褪了色的红格子，边缘卷起来，被风吹得一掀一合，发出干燥的噼啪声。
　　沈辞推开那道门帘的时候左手还拎着拐。
　　那只拐杖被处的很惨，橡胶底磨得发亮，握把处缠了一圈纱布，是上个月复健的时候手汗打滑她自己缠的。左腿走路微跛，旧伤，胫骨那里阴天会酸，像有根针埋在肉里，天气一潮就往外顶。但还能走，还能跑，还能追人。她不觉得自己是个瘸子，陆昭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那个字。
　　店里四张桌子，两张靠墙，两张在中间。靠窗那张桌子坐了人。
　　陆昭。
　　他来得早。两碗馄饨已经端上来了，白瓷碗，碗口冒热气，一碟醋，一碟辣油，筷子横在碗沿上。他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胳膊肘撑着桌面，手指捏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光映在他下巴上。听见门帘响，他抬头。
　　"迟了十二分钟。"
　　"拐杖滑了一下，我跟你讲，弄堂口那块青苔疑似想要谋杀我。"沈辞走过去，把拐靠在桌腿边，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她低头看碗——她的那碗馄饨漂着几粒葱花，汤清，没放辣油。她不吃辣，陆昭记得。从来都记得。从三年前到现在，从分开到回来，他记得。
　　"你什么时候到的？"
　　"二十分钟前。"陆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老板说今天馄饨馅换了新的，加了荸荠。"
　　沈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皮薄，透出里面粉红的肉馅，咬一口，脆的，荸荠碎粒在牙齿间咯吱响。汤是骨汤，是那种熬了很久的高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不腻。
　　"还行。"她说。
　　"比上次那家好。"
　　"上次那家味精放多了。"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是晚间新闻，播的什么听不清。塑料门帘又被风吹起来一次，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意。
　　沈辞吃了六个，筷子搁下来，拿纸巾擦嘴。
　　"锈剑那边账本破了多少了？"
　　陆昭嚼着馄饨，咽下去才开口："文物专家破了一半。'靶场三箱'说是暗语，指藏东西的地方。但后面'小张经手'破不了——小张是人名还是代号？专家说不像暗语格式。"
　　"小张。"沈辞重复了一遍，筷子点在碗沿上，"蓝火这边也有个小张。"
　　陆昭筷子停了。
　　"跑腿的。给上家运货，我追了三周了，线断了两次。"沈辞把纸巾揉了扔桌上，"最后一次出现在城西建材市场，之后再没露面。"
　　"同一个？"
　　"名字一样，年龄对得上，体貌特征——线人描述是瘦高个，染了一缕黄毛。你那边账本里小张什么形象？"
　　"账本里就一个名字。"陆昭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去给她看。字迹是他自己的，工整的楷书，一行行列着账本破译出来的条目。中间一行写着："送靶场三箱，小张经手，一鸣收。"
　　沈辞看完，把笔记本推回去。
　　"一鸣。"
　　和恐吓性底下一样的字，一鸣。
　　"嗯。"
　　两个人没说话。馄饨的热气慢慢散了，汤面不再冒泡。
　　"怎么到处都是一鸣啊？"沈辞说。声音有些抱怨，又带着有很多的无奈。
　　陆昭没接话。他低头吃馄饨，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叮声。
　　王毅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帘啪地响了一声。老法医五十七了，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灰夹克，拉链没拉，里面露出半截蓝衬衫。他来买豆浆，柜台前站定了跟老板说"一杯甜的，一杯淡的"，付了钱，转头看见了沈辞。因为陆昭的背影过于大众，于是王毅便以为沈辞找到新欢了。
　　"吃呢。"
　　"师父。"沈辞抬头。
　　"嗯。"王毅拎着两杯豆浆，看了眼桌上的碗，"少辣？"
　　"少辣。"
　　"这小伙还不错。"王毅点了一下头，拎着豆浆走了。到门口掀门帘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腿别撑太狠。旧伤裂了比新伤麻烦。"
　　门帘落下来。外面萧瑟的风刚灌进来，又缩回去了。
　　沈辞最后一口喝汤了。陆昭的碗空了，他拿纸巾擦手，擦完便把纸丢进了一旁的垃圾兜里。
　　“你那边蓝火怎么说？”
　　沈辞没有想到陆昭会来打听蓝火，迟钝了一两秒才说：“还好，最近我就负责看看材料，大体趋势大约还要一两个月才能摸到老底，再过三四月的时候就能结案了。”
　　“嗯，那结案之后，这位美丽的警官小姐有没有兴趣陪我去看海？”
　　“看你表现。”沈辞是笑着说的。
　　两个人往外走。陆昭付了钱，推开那道红格子门帘，外面的风一下子大了，吹得沈辞额前的碎发往后飞。她眯了下眼，拐杖点着青苔斑驳的石板路，一步一响。
　　"你回去让周周盯着建材市场。"她说，"小张要是再露面，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腿——"
　　"没断。"沈辞尽可能的用着开玩笑的语气跟陆昭说，不让自己看上去很像负担。
　　陆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