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马尔福先生 ...
-
德拉科最后还是把那碗蘑菇炖鸡吃完了。
准确来说,除了盘子边缘剩下一小截胡萝卜,什么都没剩。
伊莱扎从后厨出来时,先看了一眼空盘子,又看了一眼他。
德拉科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餐巾。
“怎么?”
“没什么。”
伊莱扎把盘子端起来,嘴角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就是觉得你胃口还不错。”
德拉科本来想说一句什么。
譬如她的厨艺还没有好到值得这么得意,或者这顿饭顶多算勉强入口。类似的话对他而言几乎不需要思考,学生时代张口就来,成年以后已经克制了许多,可面对熟悉的人,偶尔还是会恢复一点从前的坏习惯。
话到了嘴边,他看见伊莱扎端着盘子,另一只手还握着刚才给他添热茶的小壶。
她显然是真的高兴。
不是等着听一句夸奖,也没有在跟他邀功。只是看见别人把她做的东西吃完,会很自然地觉得开心。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
“……还可以。”
伊莱扎立刻抬头。
“只是还可以?”
“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哦。”
她点点头,端着盘子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下次不给你做了。”
德拉科:“……”
伊莱扎忍着笑。
“反正只是还可以。”
“贝拉米。”
“干什么?”
他看了她两秒。
“你现在是在威胁客人?”
“是啊。”
她答得理直气壮。
德拉科竟然无话可说。
最后只低低哼了一声。
伊莱扎转回去时偷偷笑了起来。
她其实记得,德拉科以前没有这么好说话。
霍格沃茨里的马尔福少爷刻薄得很有名,尤其是十三四岁那几年,几乎没有哪一张学院长桌没听过他的坏话。
奇怪的是,他好像很少真正冲她发脾气。
伊莱扎以前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
她只记得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赫奇帕奇和斯莱特林共上魔药课,她不小心把月长石粉多放了半勺,坩埚里冒出的烟一下子喷了半张桌。
德拉科就在她旁边。
新做的袍子沾了一大片粉红色。
周围安静得可怕。
潘西甚至已经开始替她倒吸凉气。
伊莱扎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德拉科的袖子,又看他的脸。
“对不起。”
德拉科脸都黑了。
“你——”
伊莱扎立刻掏出魔杖。
“我帮你弄干净。”
“你先别碰。”
“哦。”
她很听话地停下。
德拉科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可能是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少女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圆一点,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月长石粉。
德拉科憋了半天。
最后只说:
“……笨死了。”
潘西在旁边露出了一个极其难以理解的表情。
那天晚上伊莱扎还特地去厨房烤了一小盒饼干,第二天托人放到斯莱特林长桌边。
包装纸上写:
赔你的袍子。
下面画了一件歪歪扭扭的粉红色长袍。
德拉科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收进了口袋。
饼干也吃了。
一块没给高尔。
第二天别人问起,他还说难吃。
当然,这些伊莱扎都不知道。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晨,对角巷却难得出了太阳。
伊莱扎七点半到店里,把门推开通风,又在窗边放了两盆刚从花市买来的白色小雏菊。
After Eight 上午十点营业。
九点二十分,她正在后厨揉面团。
门口铜铃响了。
伊莱扎头也不抬。
“还没营业。”
没人回答。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探出头。
德拉科站在门边。
他今天没拿手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深色大衣,里面是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阳光从玻璃门后照进来,铂金色的头发比昨晚看起来浅了很多。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
伊莱扎愣了。
“你怎么又来了?”
德拉科眉梢一抬。
“这种招呼客人的方式就是你的经营之道?”
“可我还没营业。”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进来?”
德拉科看着她。
沉默两秒。
“门没锁。”
伊莱扎:“……”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熟悉。
昨天是下雨。
今天是门没锁。
她怀疑这位马尔福先生迟早有一天会说“路过”。
可她还是侧过身。
“那进来吧。”
德拉科已经进来了。
甚至很自然地走向昨天坐过的那张窗边桌。
伊莱扎看着他的背影。
“你还挺会挑位置。”
“这里光线最好。”
“昨天你来的时候外面在下暴雨。”
德拉科拉开椅子的动作停顿一下。
“安静。”
“昨天店里其他桌也很安静。”
“贝拉米。”
“好好好。”
伊莱扎笑着缩回后厨。
德拉科坐下,展开报纸。
不到一分钟,伊莱扎又探出头。
“你吃早餐了吗?”
德拉科没有抬眼。
“吃了。”
“吃了什么?”
“……”
报纸缓缓降下一点。
“这也需要向你汇报?”
伊莱扎盯着他。
德拉科和她对视。
五秒以后。
“咖啡。”
“没了?”
“嗯。”
伊莱扎皱眉。
德拉科莫名其妙开始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每天早上只喝咖啡吧?”
“偶尔。”
“你昨天也没吃晚饭。”
“我工作很忙。”
“你又不是忙到没嘴。”
德拉科:“……”
这话换个人说,他大概已经冷脸了。
可伊莱扎只是站在那里,眉头皱得很认真。
她甚至看起来有点生气。
不是被他冒犯了,也不是觉得他难伺候。
她只是单纯觉得,一个人怎么可以不吃饭。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竟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没饿死。”
“那是你的胃很努力。”
“……”
“等着。”
她转身回了厨房。
德拉科低头重新看报纸。
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几分钟以后,桌上多了一只盘子。
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小餐包,一份炒蛋,一点煎蘑菇,还有半个烤番茄。
旁边放着一杯红茶。
德拉科看着那个盘子。
“我没有点。”
“员工早餐。”
“我不是你的员工。”
“那你就当试菜。”
“我也没同意。”
伊莱扎坐到他对面。
她自己的盘子和他差不多,只多了一勺草莓果酱。
“你可以不吃。”
德拉科抬眼看她。
伊莱扎已经低头撕开餐包。
她显然没有打算盯着他,也没有准备继续劝。
只是顺手给他做了一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侧。她今天没有系围裙,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随便绑在脑后,耳边垂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耳坠。
德拉科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画面实在太像某种不该属于他的日常。
安静的早晨。
一顿早餐。
有人坐在对面问他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阴冷的绿色光线。
他十三岁的时候,收到过母亲从家里寄来的点心。银绿色的盒子,漂亮得像珠宝匣,里面每一块糖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当然知道那也是爱。
只是马尔福家的爱从来都被包装得很好。
昂贵、得体、克制。
贝拉米家的东西不一样。
她会把餐包直接掰开,看见里面还热,就高兴地说一句:
“今天发得很好。”
然后抬头问:
“你怎么不吃?”
德拉科放下报纸。
“你很吵。”
伊莱扎停下。
德拉科看到她表情的一瞬间,竟然立刻后悔了。
很轻。
甚至还没等她真的露出什么难过。
他已经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
“我知道。”
伊莱扎忽然笑了。
“你以前就这么说。”
德拉科一怔。
“什么?”
“六年级。”
她拿勺子挖了一点果酱。
“图书馆。”
“……”
德拉科沉默下来。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临近圣诞节,图书馆里人很少。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任务、消失柜、斯内普、父亲、黑魔王。
所有事情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子。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几乎整夜没合眼,头疼得厉害。
伊莱扎不知道从哪里出现。
抱着一摞书。
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走了。
两分钟以后又回来。
手里多了一杯热牛奶。
“给你。”
德拉科当时的脾气比现在坏得多。
“我不需要。”
“哦。”
她把牛奶放下。
德拉科冷着脸。
“你很吵。”
伊莱扎看了看四周。
整个图书馆安静得连翻页声都听得见。
她压低声音。
“我才说了三句话。”
德拉科:“……”
然后她就走了。
没有问他怎么了。
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小心翼翼盯着他的脸色。
也没有对那句莫名其妙的坏话生气。
那杯牛奶后来凉了一点。
德拉科还是喝了。
现在,很多年以后,伊莱扎又坐在他对面。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喜欢说别人吵。”
她得出结论。
德拉科垂下眼。
“可能你确实吵。”
“那你以后别来。”
“不行。”
话出口得太快。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伊莱扎抬眼。
德拉科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回答。
他拿起餐刀,切开面包。
“蛋糕还行。”
“昨天不是‘还可以’吗?”
“今天升了一档。”
“那早餐呢?”
德拉科吃了一口。
伊莱扎眼巴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很难说出刻薄的话。
德拉科慢慢咽下去。
“不错。”
“就不错?”
“很好。”
伊莱扎终于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德拉科看着她低头继续吃早餐,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十点以后,客人渐渐多起来。
德拉科没有走。
他坐在窗边看完了两份报纸,又处理了几封猫头鹰送来的信。
伊莱扎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管他。
十一点多,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巫来取孙女的生日蛋糕。
蛋糕很大。
伊莱扎双手抱着盒子从后厨出来,刚走两步,盒子忽然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底部。
伊莱扎一愣。
德拉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拿稳。”
“我拿得稳。”
“刚才差点掉。”
“没有。”
“贝拉米。”
“好吧,差一点。”
德拉科从她手里接过盒子。
女巫显然认出了他,神情短暂地僵了一下。
德拉科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脸上的表情淡下去。
下一秒,伊莱扎已经把店门拉开。
“慢一点,台阶有点滑。”
她完全没注意刚才那一瞬。
或者注意到了,却不觉得需要处理。
女巫看了看伊莱扎,又看看德拉科。
最终只说:
“谢谢你们。”
德拉科把蛋糕放进她施过延展咒的小推车里。
“生日快乐。”
他说得很淡。
女巫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是我孙女。”
“那祝她生日快乐。”
人走远以后,伊莱扎站在门口看他。
德拉科皱眉。
“看什么?”
“没什么。”
“那别看。”
伊莱扎还在看。
德拉科终于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
她笑起来。
“你人还挺好的。”
德拉科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贝拉米。”
“嗯?”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哪里恶心?”
“听起来像波特。”
“Harry会说你人很好?”
“他最好不要。”
伊莱扎笑得弯下腰。
德拉科看着她。
本来还想再说两句。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抬手替她把差点被风吹翻的门牌扶正。
星期五来得很快。
下午三点四十分,After Eight 的栗子蛋糕卖掉了最后一块。
伊莱扎站在柜台后,看着空掉的展示柜,忽然想起什么。
“糟了。”
旁边正在给茶壶施保温咒的小姑娘问:“怎么了?”
“我答应别人今天有栗子蛋糕。”
“谁?”
伊莱扎想了想。
“一个以前的同学。”
“那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打烊还有四个小时。
“重新做。”
“现在?”
“嗯。”
伊莱扎已经开始卷袖子。
“答应了嘛。”
四点半。
门口铜铃响起。
西奥多·诺特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三件套西装,外面没有套长袍。领带夹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家族戒指依旧戴在右手。比起大多数巫师,他身上少见繁复装饰,越简洁,反而越显得昂贵。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空荡荡的栗子蛋糕柜。
西奥多脚步停了一下。
柜台后的店员立刻紧张起来。
“先生,那个……”
后厨忽然传来伊莱扎的声音。
“来了?”
紧接着,她从门帘后探出头。
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再等二十分钟。”
西奥多看着她。
“你在做?”
“嗯。”
“不是卖完了吗?”
“卖完了。”
伊莱扎说得很自然。
“但我答应过你周五有。”
西奥多没有说话。
他似乎很少有这种短暂失语的时候。
片刻后,他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的一颗扣子,在靠柜台的位置坐下。
“那我等。”
“喝什么?”
“都可以。”
伊莱扎想了一下。
“红茶?”
“好。”
“加奶吗?”
“你平时怎么喝?”
“我?”
“嗯。”
“加一点牛奶。”
西奥多点头。
“那就一样。”
伊莱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转身回了后厨。
西奥多看着门帘轻轻晃了一会儿。
店员把茶端过来。
他道谢。
抬起茶杯时,门又响了。
德拉科走进来。
他的视线先习惯性地落向柜台。
没人。
再往旁边。
看见西奥多。
德拉科脚步停住。
西奥多抬眼。
两个男人隔着半间店铺对视。
“马尔福。”
“诺特。”
德拉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茶。
“你还真来了。”
“我说过会来。”
“为了蛋糕?”
西奥多端起茶。
“目前是。”
德拉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一点。
就在这时,伊莱扎从后厨出来。
“德拉科。”
她手里还拿着烤箱手套。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德拉科看向她。
脸上那点冷意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了。
“事情结束得早。”
伊莱扎点头。
“吃饭了吗?”
德拉科:“……”
西奥多的目光慢慢落到他脸上。
德拉科沉默两秒。
“吃了。”
“真的?”
“真的。”
伊莱扎显然已经不太相信他的饮食自觉。
“吃了什么?”
西奥多眉梢极轻地抬了一下。
德拉科面无表情。
“烤牛肉,土豆,沙拉。”
“很好。”
伊莱扎满意了。
“今天不用喂你了。”
西奥多终于转过头。
德拉科:“……”
店里安静了两秒。
德拉科缓慢地看向西奥多。
后者端着茶,神情平静得近乎无辜。
可德拉科太熟悉他了。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笑意。
“你笑什么?”
“没有。”
“诺特。”
“马尔福。”
伊莱扎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较什么劲。
她摘下烤箱手套。
“对了,西奥多。”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伊莱扎指了指后厨。
“你的栗子蛋糕马上好了。”
西奥多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专门给我做的?”
“嗯。”
“谢谢。”
他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却比刚进门时低了一点。
德拉科没说话。
伊莱扎又看向他。
“你要吗?”
德拉科冷淡地说:“不要。”
“哦。”
她转身就走。
德拉科:“……”
三秒以后。
“贝拉米。”
伊莱扎回头。
“嗯?”
德拉科停了一下。
西奥多还在看他。
他神情更冷。
“如果有多的。”
伊莱扎眨眨眼。
“你不是不要吗?”
“我说的是——”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她那张完全没有恶意、甚至只是单纯困惑的脸。
原本那句“你怎么这么多废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算了。”
他移开视线。
“给我留一块。”
伊莱扎一下笑起来。
“好。”
她又进了后厨。
店里只剩下两个斯莱特林。
西奥多慢慢放下茶杯。
“你变了很多。”
德拉科冷眼看他。
“什么意思?”
“以前有人这么跟你说话,你至少要讽刺三句。”
德拉科没有回答。
西奥多看向后厨。
“现在一句都舍不得。”
德拉科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诺特。”
西奥多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看来我没说错。”
德拉科盯着他。
半晌。
“你最好只是为了蛋糕来的。”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
后厨传来烤盘碰撞的轻响,还有伊莱扎哼歌的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西奥多垂下眼,指腹缓慢摩挲过瓷杯边缘。
“我也希望。”
他说。
德拉科没有再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
After Eight 里却像忽然多了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暗流。
而伊莱扎还在后厨认真给栗子蛋糕撒糖粉。
完全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今天来了两个老同学。
正好可以一人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