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31章 她与塔 未名博雅, ...
-
我没有立刻回答。
聊天框里的光标闪了很久,我最后只打出三个字:“不知道。”
这可能是那天最诚实的一句话。我知道自己不想提前去西安,也知道不想把篮球、钢琴和原来的生活一起交出去。可“不想去哪里”并不能自动变成“想去哪里”。
白博雅没有笑我。
“那就去找答案吧。”她回复,“反正你还有时间。”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学校图书馆。
高校资料被放在最里面一排,封面上大多印着校门、操场或穿学士服的学生。我先抽出一本报考指南,里面全是往年分数线、优势专业和就业率。每所学校都把最亮眼的数字排在最显眼的位置,看了十几页,除了知道它们都很难考,我还是分不清自己更想去哪一所。
我拿草稿纸写下几个问题。
能不能先多学一些,再决定具体专业方向?
文科和理科是不是只能选一边?
除了上课和考试,那里还能不能打球、弹琴、看自己想看的书、认识有趣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写完,我自己都觉得不像在选大学,更像在选择一种还没见过的生活。
孟老师午休路过图书馆,看见我桌边摊开的报考指南,顺手翻了两页。
“刚放弃少年班,就开始研究高考了?”
“先看看。”
“看分数线能看出你喜欢哪儿?”
我把草稿纸递给他。他从头读到尾,没有评价问题幼不幼稚,只告诉我,图书馆另一边有几所大学寄来的招生画册,电脑上也能找到院系介绍和学生写的校园生活。
“学校不是一个录取分数。”他说,“你真想选,就看看那里的人每天在做什么。”
我把报考指南放回书架,重新搬来几本更厚的资料。
这一次,我先没有看排名。我看课程怎么选,专业什么时候确定,也看学生离开校园以后的毕业去向。几所学校各有各的好,有的理工科路径清楚,适合很早便知道自己要研究什么的人;有的城市和校园都很吸引我,却没有解决我最在意的问题——我能不能有更自由的选择。
我把两所最难考也最常被老师提起的学校放在一起比较。
清华的理工科很强,培养路线也清楚。北大的页面却让我停得更久。数学、物理、文学、历史、哲学、经济学,齐聚在同一个校园里;资料里有人从理科课程绕去听古典文学,也有人读了几门不同学科以后,才确认自己真正愿意投入的方向。
介绍里反复出现“选择”两个字。
选择课程,选择专业,也允许一个人在见过更多可能以后重新选择。
这正是少年班没有替我解决的事。
我又点开经济学的介绍。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后来真的会学这个专业,只觉得它很有趣:既要用数学,又不只面对公式;既研究公共资源怎样分配,也研究人在现实中为什么不会永远作出最标准的答案。
数学原来也可以用来理解人的选择。
我记住了这句话。
接着是图书馆、讲座、社团、球场和艺术活动。页面上的大学生活并不只由成绩单组成。有人下午做实验,晚上听历史讲座;有人打完球去琴房;也有人入学以后改变方向,并没有人因为十八岁时不知道一生要做什么,就被判定为走错了路。
我第一次觉得,一所大学最吸引人的地方,或许不是它替你决定得更早,而是它让你看见得更多。
“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北大宣传语瞬间不再是一句抽象的标语,而变成了我脑海中清晰的形象。
接下来我又发现一个奇观:北大竟然没有校训,这让从小就不喜欢受拘束的我又增加了对北大的好感。
从那天起,北大也不再只是老师口中的“top2”、高校排行榜的顶端,或者一个适合拿来证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标签。它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一张可以排进不同学科的课表,一座装得下各式各样的书的图书馆,一片打完篮球还能去听音乐会的校园,还有一段暂时不必急着给自己下结论的时间。
北大真好,可我也不一定考的上,我暗暗想。但是我还是决定把几页北大的院系介绍打印出来,外加一张校园地图。我原本只想看看图书馆和球场离得远不远,可当我的视线顺着未名湖往旁边移动时,却停在了三个字上。
博雅塔。
我凑近看了看,重新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博雅”。
和白博雅名字里的两个字一模一样。
如果我先看到这座塔,大概会把它当成命运替我写好的答案。可在看见它以前,我已经读完了那些课程、专业和校园生活,也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去继续了解这所学校。
所以那一刻,它不像答案,更像一份额外的决心。北大虽然难考,但我实在不能拒绝一个能在和她的名字有关的学校上学的机会,无论这个机会有多渺茫。她是如此耀眼的她,我也应该成为最好的我,才有资格站在她的身旁。
我在塔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又觉得太明显,用橡皮擦掉。纸面仍留下浅浅一道痕,反而更像欲盖弥彰。
下午第一节课前,我从对面教室门口把白博雅叫出来。
“我好像找到一个我想去的地方。”我说。
“哪里?”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把那个目标说出口。
“北大。”
她没有像父母和老师那样先问我要考多少分,只问:“为什么?”
我把打印出来的专业和课程介绍递给她。从综合学科说到自由选择,从红色起源讲到为国为民,从民主科学讲到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努力证明这个答案不是我昨晚临时想到的口号。
她低头看我找出的资料:“恭喜你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是啊,红楼飞雪,一时英杰,谁不想去看看呢?”
“这次说得有点像你自己的答案了。”
“还有一个原因。”
我把校园地图翻到正面,指给她看那座塔。
她低头看清以后愣了一下:“博雅塔?”
“很巧吧?”
她笑了,又故意问:“所以前面那些都是铺垫,其实你就是因为这里有一座跟我重名的塔?”
“我先看完资料,才发现这座塔。”
“那如果没有它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打印的课程介绍。
“还是想去。”我说,“不过我还是担心自己考不上,这个意外的惊喜让我更坚定了一些。”
她把地图翻到背面,拿笔写下六个字:
先看路,再看塔。
“你还是应该选择对自己负责的路,我不该成为你选择的理由啊。”
我接过地图。那六个字从背面透出一点浅痕,恰好压在“博雅塔”附近。
十二年后,我提前拆开本科入学时封好的时间胶囊,这张折了几次的地图也在那个牛皮纸袋里,当年的自己真是喜欢珍藏与她有关的一切啊。
我已经在北大读完经济学本科,又一路读到博士,却再次答不出毕业以后要去哪里。
第二天下午,我拿着旧地图走到未名湖边。
真正的博雅塔比十五岁时在资料上看见的高得多。湖面被风轻抚起波纹,塔影也跟着摇晃。我把地图翻到背面,“先看路,再看塔”已经褪成很浅的灰色,纸张的折痕正好从“路”字中间穿过。
我后来真的来到了北大。
北大没有像十五岁的我以为的那样,让人生从此只剩下正确答案。它给我的反而是更多岔路,以及一次次重新选择的自由。
可当年的那个决定不是错的。
博雅塔让我更想来到这里;可真正来到这里以后,还是由我自己把这条路一点点走成了自己的。
我站在未名湖边,博雅塔下,看着熙熙攘攘的游客在北大合影留念,大多是家长领着不同年级的孩子。我不由得想起十五岁为北大孤注一掷放弃少年班的我,想起十八岁刚刚入学激动地与白博雅打视频电话的我,想起前几天因为忧虑毕业去向在湖边散步散心的我。
少年心气?奋不顾身的爱情?孤注一掷的决心?为国为民的胸怀?似乎都在一点点离我而去,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勇气和勋章。
粗粝的现实、不由人的命运,正在一点点把我变成一个无聊的大人。
可是校园广播里又放起了燕园情,可是林逸夫老师“天下还有一个人在贫穷就是我在贫穷”的教导仍在耳边,可是我还是忘不了和周齐仁老师去脱贫一线调研两周的所见所感......
二十七岁的我,终究还是被打下了北大的烙印。让我每当听到“问少年心事,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时,就有勇气再次从现实的泥淖中爬起来,战斗一次。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十二年前乾元楼的走廊里,白博雅还在等我把地图收好。
“现在可以回答昨晚的问题了吗?”她问。
“可以。”
“你真正想去哪儿?”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不知道。
“我想考北大。”
她笑了一下:“那就先试着回家说服你爸妈吧。”
预备铃已经响了。她抱着书跑回对面教室,我把那张地图夹进课本。当天放学,母亲特意来接我,提醒我少年班确认材料明天必须交回学校。
“今晚回家把字签了。”她说,“别再拖。”
我想起课本里那叠刚打印出来的北大的资料,第一次没有含糊地答应。
“妈,”我说,“我回去想跟你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