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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未选择的路 少年班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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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后,日子悄然度过,我也渐渐习惯了无聊的初三生活,每天隔着窗户望望可爱的白博雅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有一天,孟老师在早读前把我叫到了走廊。
我早就忘了少年班的事,心里还在打鼓,寻思最近也没犯什么大错,该不会有任课老师发现我有时东张西望了吧?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递给我看。一张是少年班录取名单,另一张是各环节折算后的综合成绩。
“全国录取两百人。”她说,“你一百七十多名。”
我看了一遍名字,又去看右边的分数。
“过了?”
“过了。”孟老师停了一下,“将将过线。不过也已经很好了,这可是全国选拔。”
这结果比落选更出乎我的意料。
从考点回来以后,我已经默认自己大概不会被录取。心理测试里,我没有努力选成一个稳定、听话又目标明确的人;面试老师问我是否愿意为少年班放弃篮球、钢琴和原来的生活,我也回答还没决定。连那场随堂考试,我都有一道大题只写出一半。
现在,我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和一个必须要面对的选择题。
一起参加选拔的同学里,还有两个人也被录取了。一个从初一开始学竞赛,谈起数论像在讲一元一次方程;另一个理科成绩常年排在年级最前面,物理老师偶尔也会被他问住。和他们相比,我感觉我的天分实在不够突出。
“成绩不会算错吧?我真被录取上了?”我问。
孟老师瞥我一眼:“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还盼着它算错?”
“只是觉得不像真的。”
“擦边录取也是录取。”他把正式通知递给我,“不过确认表还没交。你先别急着被别人替你决定,回去好好想。”
回到教室以后,消息很快传开。李文还没来得及说话,班里前几名已经围到了我桌边。
他们关心的第一件事不是我去不去,而是少年班录取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参加普通高考。
“去了应该就不能按普通的路线参加高考了吧?”有人问。
“当然。”另一个人接话,“都提前上大学了,还怎么参加高考、冲击清北?”
他说“清北”时很自然,仿佛对于年级前几名对应的终点本来就应该只剩那两所学校。旁边的人把我的通知翻到学校名称,又放回桌面。
“西安交大当然是名校。”有人说,“不过我的目标是清北。”
“少年班也得看是哪所学校。”另一人说,“我听说中科大在高中选拔的少年班也不错。”
他们像在讨论一道有标准答案的排序题。大学从上到下列好排名,能去更前面,就没有理由选择后面;提前几年、喜欢什么、适不适合,都是次要条件。
“你准备去吗?”最前面的同学终于问我。
“还没决定。”
“要是我,我不去。”他说得没有一丝犹豫,“我的目标本来就是清华北大,没必要为了现在的一时安稳,放弃掉以后更好的可能。”
他说完便拿着自己的练习册回去了。其他人也很快散开,继续讨论下一次考试要怎样把名次往前更进一步。
“清华北大,你们真敢想啊。”我心里嘀咕,“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学校。”
第二节课间,另外两个被少年班录取的同学从隔壁重点班过来找我。他们手里也拿着同样的确认表,区别是两个人都已经在“接受录取”后面打了勾。
“你们这么快就决定了?”我问。
初一便开始学竞赛的同学点头:“我本来就是冲这个去的。真等到高中再按部就班地学,我可能还嫌慢。”
“你不想再试试清华北大?”
“学校当然重要,但我更想早点学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他说,“从小学拆坏第一台收音机的时候,我就想知道声音为什么能从那么小的盒子里发出来。后来学数学、物理,也是想把那些‘为什么’一点点弄明白。少年班的课程正好适合我。”
另一个同学把确认表卷在手里。他平时话不多,谈起这件事,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也去。我想学物理,或者计算机。具体方向还可能变,但肯定还是理工科。”
“你们这么早就能确定自己的方向了?”
“八九不离十吧。”其中一位同学回答,“现在这一条路,正好通向我最想看的地方,那就先走过去看看。”
他们没有因为提前上大学而兴奋,也没有反复比较学校排名。只是想追着公式往理论的更深处走,或者是想进实验室弄明白仪器背后的原理;少年班对他们而言不是一张可以炫耀的录取通知,而是一扇恰好开在兴趣前面的门。
“你呢?”学竞赛的同学问,“你应该也去吧?”
“我还没想好。”我说,“我能做出一些有点难度的理科题目,但好像没喜欢到只想一直钻研下去。我文科也不差,还挺喜欢跟人聊天,听不同人的观点。”
他没有劝我,只把自己的确认表往怀里收了收:“那确实得想清楚。能学和想学,不完全是一回事。”
他们两个人回班以前,约我如果都决定去,开学以后可以一起报到。我答应下来,却知道自己羡慕的不是他们在少年班选拔中的排名比我更靠前。
我羡慕的是,他们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可以不借用大学排名、父母期待或者别人的评价,直接说出自己为什么要去。原来很早便知道想往哪里走,也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我也没有因为班里前几名同学看不上西安交大的机会而失落,我现在毕竟比他们多了一个选择。
前几名的同学盯着学校所处的位置,想去少年班的同学看着自己真正喜欢的学科。两群人的答案完全相反,却都比我的答案更清楚。
他们离开以后,李文才把一张草稿纸折成三折,塞到我手里。
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提前毕业证”,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完全不像校长的校长头像。
“恭喜路同学擦线脱离苦海。”他说。
我把纸团扔回去砸他:“你怎么知道是擦线?”
“孟老师刚才偷偷告诉我的。”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李文没有分析学校排名,也没有问少年班能提前几年。他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反而问:“去了以后,你是不是就不在班里上学准备中考了?”
“废话。”
“那我不想让你去。”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却把那张纸重新展平,低头把折痕一点点按回去。
“大学好不好,我又没去过。”他说,“我只知道你走了以后,打球少一个人,逃培优课少一个人,考试发卷子的时候也没人先替我看错在哪儿。”
“我早就不逃课了,而且最后一件事你本来就应该自己做。”
“从我的角度出发的话,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我在咱们班都没有说得上话的好朋友了。”他抬头看我,“不过你要是真想去,你就去吧。总不能因为我耽误你上大学。”
他的话说得好质朴,一点也不漂亮,但他是那天第一个没有把我的选择放进大学、专业等等现实世界因素里进行考量的人。
下午放学,孟老师把我留在办公室。她没有再问我的决定,只把初三以来的几次成绩单摊在一起。
“你自己看。”他说,“你的数学、物理确实不差,但真正让你排名稳定的,是没有哪一科特别差。语文、英语、历史,你也都能学。”
“我各个科目很均衡不也挺适合理科吗?”
“适合。老师不是说你学不了。”他把其中一张成绩单转过来,“但你和那几个从小就只想钻研理科的学生不太一样。你做出难题会高兴,但你的作文有时写得也很有思想;你愿意推导复杂的公式,也愿意跟人争一个历史人物该怎么评价。你喜欢的不只是在冰冷的理论世界中寻找答案,你还喜欢与各种各样的人交往。”
我没有想到,她还会注意这些。
“少年班是一条不错的道路,学制快,方向也会更早确定。”孟老师说,“你有能力跟上。但能力够不够,和你愿不愿意把其他可能的选择先放下,是两回事。”
“那您觉得我不该去?”
“我不替你选。”他把成绩单收回去,“也别因为自己是擦线录取,就觉得不配去。录取就已经证明学校认为你可以。现在只需要考虑,你想不想去。”
他替我把确认表夹回通知里,又把最后做决定的截至日期圈了一遍。
“仔细考虑。别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就拒绝,也别为了让大人放心就答应。”
晚上回家,母亲已经收到了老师的通知,让我把确认材料、信封和一支新拆的签字笔摆在餐桌上。
她先看了我的分数。得知我只比录取线高出一点时,她停了几秒,很快又把那张成绩单压到通知下面。
“擦边也是进。”她说,“真去读以后,谁还问你当初第几名?”
父亲也觉得这是运气,更应该抓住。他给我介绍西安交大的历史、学科和社会认可度,最后把结论落在“名校”两个字上。
“先把确定的机会拿住。”他说,“以后想学什么,可以进去再看。”
“少年班的方向会不会定得太早了?”
“早点确定有什么不好?”母亲问,“你现在觉得自己喜欢篮球、钢琴,过几年也许都变了。学校和学历才是伴随你一生的东西。”
“我文科也不差。”我说,“而且我不确定我以后是不是只想钻研理科。我还挺喜欢和人打交道的。”
“读理科又不是不和人说话。”母亲把笔推过来,“你现在是在为一件很简单的事找复杂的理由。已经录取了,为什么非要多走三年、再冒一次高考的风险?”
我看着签名的位置,没有伸手。
她说得当然有道理。西安交大是名校,少年班更是很多人想要却得不到的机会。擦线的录取像命运特意替我留下的一条缝,只要签下名字,我就能从所有中考、高考和未来的不确定里提前钻出去。
可我真正不愿意放下的,恰好也是那些在她看来随时会变的东西。
“我再想一晚。”我说。
母亲皱起眉,父亲则让我最迟明天给答复。那支笔仍然横在确认表上,像一个已经替我准备好的答案。
回到房间,我先给白博雅发了消息。
“西安交大竟然录取我了。”
她很快回复:“恭喜啊。你开心吗?”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解释自己只高出录取线一点点,班里前几名怎么看轻这个机会,老师又分析了什么。她却没有问分数,也没有先问我什么时候会离开学校。
我删掉打到一半的“挺意外”,重新回答:“好像没有特别开心。”
“那是什么感觉?”
“像突然有人把一条路直接铺到了我脚下。所有人都说直接走上去最省事,我却总觉得那不是我唯一想走的方向。”
我把白天听来的话一股脑发给她。班级前几名认为少年班不如清北,早早决定学理科的同学果断地选择这个机会,李文只关心以后还能不能和我一起上学,老师觉得我的学科和兴趣比较均衡,父母则认为名校机会不该放弃。
“那你呢?”我最后问,“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我最近看了一首英文诗,叫《未选择的路》。”
“讲什么?”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一个人只能选其中一条。”她说,“相比于大路,作者选了少有旅人的足迹的那条。”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确认表。
“所以应该选更少人走的那条?”
“听我说完”,她又发来消息,“很多人读完诗只记得那条少有人走的路,可我觉得,诗中的哲理不是挑一条看起来特别的路,而是你知道自己没法同时走两条路。”
“我没有让你故意选冷门。”她补充,“不管选哪一条,你都会失去另一条路上的东西。先想清楚你愿意得到什么,又不舍得放弃什么,再自己拿主意。”
“可是不去的话,很多人都会觉得可惜。”
“那是他们觉得可惜。”她说,“我想知道你究竟舍不得哪边。”
这个问题,我反而答得很快。
“我舍不得现在的学校,篮球和钢琴。也不想这么早只沿着一个固定的理科方向走。我可以学会数学和物理,但也喜欢语文、历史,喜欢跟人聊天,想再多看看自己还能学什么。”
“那你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可这是名校录取。”
“被录取只能说明你有资格去,又不是说你必须去。”她停了一下,又发来一句,“你要是真心想去,我会恭喜你。你不想去,也不要为了显得懂事,替其他人签下你自己的名字。”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白天每个人都在替我衡量什么更好,但只有她先问我开不开心,又问我舍不得什么。她没有把少年班说得不值,也没有用我们以后还能不能见面来挽留我。
她只是把选择权重新放回了我的手里。
“我不想去。”我终于打出这句话。
发出去以后,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后悔,也没有急着撤回。
“那就先把这句话记住。”她回复,“明天再查查资料。别只是为了反对家长,也别只是因为舍不得谁。先确认这是你发自内心的答案。”
“如果确认了呢?”
“自己签,或者自己不签。”
“你就不劝我一下?”
“我已经劝了。”
“哪一句?”
“劝你听自己的。”
我笑了一下,把确认表从书包里拿出来。没有签名,也没有撕掉,只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很小的字:不去。
那是我第一次决定选择放弃一条已经到手的路。
可白博雅紧接着发来的问题,又让我手中握着的笔停了下来。
“既然你不想去那里,”她问,“那你真正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