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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没说出口的节日快乐 寒假里,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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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课外班下课回来,我刚把书包放回房间,母亲便将少年班复试通知贴到了书桌正前方。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报到,要带哪些材料、几点进场、住在哪里,她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寒假作业还没拆封,那张通知已经占住我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先把复试准备好。”母亲说,“这个机会不错。”
我提醒她,即使通过复试以后还有本人确认环节。她像没听见,继续掏出她准备的材料。
复试除了笔试还有面试。母亲打印了一份常见问题,让我每天晚饭后想想应该怎么回答。她坐在餐桌另一边,先问为什么报考,再问以后的学习方向。我照着准备好的答案说热爱理科、向往更高平台,她听完仍不满意,让我把“打篮球、弹钢琴”这些无关内容删掉。
“老师要是问我平时喜欢什么呢?”
“就说数学和物理。”
“可我也喜欢篮球。”
“面试不是闲聊,要说对录取有帮助的。”
我把自我介绍拿回来,没有照她说的删。那些答案确实更像一个应该被录取的学生,却不太像我。等她去厨房,我在纸页最下面补了一行:不知道以后具体学什么,但希望保留选择的权利。
那行字写得很小,练习时一次也没有念出来。
父亲有天回来得晚,正好撞见母亲给我模拟面试。他把公文包放下,也坐到对面,问了一个清单上没有的问题:“如果复试通过,你真的想去吗?”
母亲替我回答:“考上当然去。”
父亲没有看她,只等我开口。我说还没想好。母亲立刻问,这么好的机会还有什么可犹豫;父亲则补充了一下西安交大在全国的认可度,也想尽力说服我。
那天的模拟面谈没有继续。母亲收走材料时说我总在不该犹豫的地方犹豫。我思考着他们给我提供的信息,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两种选择:去或不去。
除夕晚上,班级群里的祝福一条接一条,格式大多相同。我也复制了一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从同学列表上往下发送,到了白博雅的头像却停住了。
我把复制来的话删掉,重新写:新的一年,祝你能继续坚持自己热爱的事,早日去你想去的远方看看。
“我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我写上了,犹豫了一会儿又删掉。因为我觉得“永远”是个太重的承诺了,像是在向她夸下海口;“支持”我也谈不上,除了能多和她聊聊天、讲讲题,我也帮不上她什么。
她隔了几分钟回复:也祝你少被罚站,少逃培优课,或者逃课不被抓到。还有,早日找到你想努力的方向。
我看着她最后一句,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最近确实在想方向。”
“少年班复试?”
“嗯。所有人都觉得考上就应该去。”
“那你呢?”
“我不知道。”
这句话打出来以后,我反而轻松了一点。对父母和老师,我总觉得“不知道”像一种不合格的回答,只有在她面前,我可以暂时不用假装自己已经想清楚。
“你是不想去,还是只是舍不得现在的生活?”她问。
“有区别吗?”
“当然有。前一种是你不喜欢另一条路,后一种是你太喜欢现在的路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发来:“你现在最舍不得什么?”
“篮球、钢琴、朋友,还有学校里的生活。”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觉得还少了一个答案,却没有继续往下打。
“就这些?”
“暂时这些。”
她发来一个明显不信的表情,没有追问。
“那你去参加少年班考试,是因为喜欢那里吗?”她问。
“我没想着自己能被选上,全当是去西安旅游了,谈不上喜欢。”
“学校确实很好了。”
“他们都这样说。”
“所以大家都觉得你应该去?”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是啊。”
“那如果没有人因为你考上少年班夸你,也没有人因为你放弃而失望,你还会不会想去?”
这个问题不在母亲打印的面试清单里。我想了很久,仍然没有答案。
“你怎么突然像面试老师?”
“免费模拟,答不出来也不扣分。”
“那你呢?”我反问,“为什么想去英国?”
“因为我喜欢学外语,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她很快回复,“不过我也没有决定一定去哪所学校和哪个国家。我爸妈只是先给我买书,让我自己了解清楚。”
“他们不替你选?”
“会提建议,但最后是我去读书,又不是他们去。”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桌正前方那张被母亲标满颜色的复试通知。住宿地址、报到时间和材料清单都已经替我安排妥当。
“你父母不怕你选错吗?”我问。
“怕啊。不过我妈妈说,选错了也可以再改。只要是我发自内心的选择,她就会支持我。”
“听起来很自由。”
“自由也很麻烦。”她说,“因为最后不能怪别人。”
我笑了一下:“那还是别人替我选比较省事。”
“你要是真想省事,就不会纠结这么久了。”
她总能从我说的玩笑里,找到那句被我藏起来的真话。
“所以你建议我不去?”我问。
“我又不是你,怎么替你建议?”
“那你说了半天。”
“我是觉得你应该先去看看。”她回,“参加复试又不等于必须答应。你可以看看那里的老师、课程和学生,再想自己喜不喜欢。等你知道那里是什么样,你的心里应该也就有答案了吧。”
“万一我考不上呢?”
“那就不用纠结了。”
“白博雅,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
“这叫帮你减少一种烦恼。”
我靠在椅背上,又把她和我说的话从头看了一遍。复试不是最终选择,只是让我多知道一种可能。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可在此之前,身边所有人都把参加、通过选拔和选择少年班连成了一条不许停顿的直线。
“那我先去考。”我说。
“嗯。”
“考完再决定。”
“嗯。”
“你就没有别的话了?”
“有。”她停了几秒,“别在面试的时候说自己只喜欢数学和物理。”
我看向桌上那份被母亲改过的自我介绍。
“为什么?”
“因为那不像你。”她说,“你还喜欢篮球、钢琴,喜欢跟老师顶嘴,偶尔还会逃课。要是他们只想录取一个标准答案,那你就算装得很像,等到你真的被录取了也会很累。”
“逃课也要介绍?”
“这个可以适当隐瞒。”
我笑出声,把自我介绍重新抽了出来。纸页最下面那句“希望保留选择的权利”仍然写得很小,我拿笔沿着它描了一遍,却没有急着把它抄进正式稿。
那天晚上,我依然没有想明白将来要学什么,也没有决定复试通过以后究竟去不去。
我只先确定了一件事。
我会亲自去看一看,再由自己作出选择。
临近跨年了,白博雅又发来一句:
“新年快乐。祝你找到的不是别人认为的最好的方向,是你自己愿意一直走下去的方向。”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几秒,我又补上一句:
“等我找到以后,第一个告诉你。”
零点的鞭炮声从窗外传来时,我收到她第二条消息:新年快乐,路森曦。
这一次不是群发格式。我也单独回了她的名字。
年后,亲戚来家里拜年,母亲每介绍一次我的复试,事情就往前多走一步。最开始是“学校推荐”,后来成了“初试已经过了”,再后来已经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去大学报到。
我解释复试还没考,亲戚们只当我谦虚,拍着肩膀让我上了好大学以后别忘了家里人。我好尴尬,赶紧揣上几袋零食躲回房间,把门关上。
二月十四日仍在寒假里。商场门口摆满情人节的鲜花,QQ空间也换了节日挂件。我点开白博雅的聊天框好几次,最后只问: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她很快回:你今天特意来检查这个?
我说只是随便问问。输入框里那句“节日快乐”写了又删,始终没找到一个适合普通朋友的说法。
过了一会儿,她先发来一句:那也祝你今天快乐。
我问:为什么要说“也”?
她回:因为你明明想说,又不敢说。我看你“正在输入中”半天了。
我握着鼠标愣了很久。等我终于打出一句像样的话,她的头像已经灰了。那句没能发出去的祝福被我留在输入框里,直到第二天登录时才清空。
我原本以为没说出口就不算发生,也真的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第二天她上线后却先问:“昨天你原本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发来一个笑脸,换了话题,问我复试的自我介绍准备得怎样。我把母亲删掉的关于打篮球的那一段讲给她听,她只说:“如果老师想录取的是你,至少应该先看见完整的你。”
我把这句话写到面谈材料背面,正好压住那份标准答案。
开学报到那天,我把复试准考材料带进教室准备交给老师。白博雅隔着玻璃看见文件袋,下课后过来问:“周末就去?”
“嗯。”
“想好刚才那个问题了吗?”
“哪个?”
“你是想考过,还是想去。”
我看着文件袋上的学校名字,仍然没法回答。
“先考过。”我说。
她没有评价,只祝我:“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