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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将军与白狗   程远来 ...

  •   程远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李承业正在仓库里给第三批纸人重新抹浆糊——前两批站了几天,接缝处干裂的比预想的多。苏晚晴的纸扎铺每隔两天会补一捆新纸进来,但修补旧的总比扎新的耗时间。他听见铁门响了三下,起身推开,程远站在门外,手里没带地图,没带布袋,只夹着一卷薄纸。
      "将军,有件事跟你说。"
      程远进门之后把纸卷摊在草席上。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用墨笔勾了法租界一栋房子的剖面,标了进出路线、换岗时间、侧门的位置。李承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抬头。
      "这是什么?"
      "法租界总领事府。"程远蹲下来,手指点在图的右下角,"正面有法籍巡捕把守,但侧门这边——"他指着一条标了虚线的路径,"——夜里只有一个华捕轮班,换岗间隙约十五分钟。领事本人这半个月有外事活动,不在府上过夜。但府里留着一个——"他停了一拍,"——一个关键人物。"
      李承业看着图上那个虚线圈。系统在他意识里弹出一条提示:"宿主获得新情报:法租界总领事府存在可乘之隙。目标价值:高。建议部署执行。"
      "谁?"李承业问。
      程远直起身来,声音不高但清楚:"一个法方用来'协调租界与华界关系'的人。赵爷——码头那个赵爷——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权限很大,能调动法租界巡捕房和工部局之间的沟通管道。"他顿了顿,"将军,你前日办了安保公司执照,但法租界这边还没认。这人在中间卡了一道。你手上那纸执照,在法租界地界上目前还只是个摆设。"
      李承业把示意图上的虚线和标注重新看了一遍。图上那个虚线圈的位置画得尤其仔细,连侧门上方窗户的开启方式都标了——"向内推,铁质窗栓,无锁"。
      "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就行。"程远把纸卷重新卷好,"不用伤他。你能合法待在这儿,法租界的认可比公共租界的执照还顶用。把这人请过来谈一谈,他点头了,你以后在法租界横着走都没人拦。"
      李承业低头看自己的手。甲片上沾着干了的浆糊印子,白花花的一小片。他把浆糊印子搓了搓,没搓掉。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重了半度:"任务更新:实施关键人物获取行动。目标位置:法租界领事府侧门。预计风险等级:中等。奖励点数:800。"
      八百点。他看了一眼墙角那排纸人——浆糊新抹过的接缝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润泽的光。他把那一百五十块钱的欠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程远的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捻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把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什么时候?"
      "今晚。换岗间隙在申时末到戌时初之间,你蹲侧门那条巷子,人进去十五分钟之内出来就行。"
      李承业把令牌重新挂回去。甲片在腰间晃了一下,铜面碰在铁门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去。"
      他没注意到程远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微地蜷了一下。指尖攥进掌心又松开。
      那一晚有雾。江面上的水汽被北风推着往岸上灌,法租界的路灯在雾气里黄成一团团的毛球。李承业按着示意图上的路线绕过了正门,侧门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平伸双臂,墙根下蹲着一只白狗。
      白狗看了他一眼。没叫。
      侧门的栓确实是铁质的,向内推的。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甲片在门框上刮了一声,他停住,没动,竖起耳朵听了三息——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钟楼在报时。戌时初。
      走廊里没人。他贴着墙根往里走,按照程远说的路线左拐了一趟,经过一扇半掩的门,里面飘出来一股烧腊的香气。他绕过那扇门,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目标——半开的木门里头,一张书桌,桌前坐着……一只白狗。
      就是巷子里蹲着的那只。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绕到了前头。那狗趴在书桌前面的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
      李承业站在门口。他看了看书桌。看了看椅子。看了看摆在椅子对面那张矮几上的茶杯——茶还是温的,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旁边放着一副眼镜。
      人不在。但狗在。
      系统提示弹出来:"目标位置已抵达。获取目标中。警告:目标未在预期位置。建议快速搜查——"李承业没等它说完,他把目光从白狗身上移开,转身要走。但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有温度的。他低头,脚下是另一只白狗。
      一模一样的。趴在走廊的地毯上。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它。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绕过它,后脚撞上了书桌腿。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泼出来一小圈茶渍在桌面上蔓延开。白狗们没叫,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但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只一个人的。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
      李承业往侧门退回去。他推开那扇铁栓门,闪进巷子里,把门从外面合拢。三只白狗从门缝里挤出来,排成一排蹲在他脚边。
      他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令牌,身边蹲着三只摇尾巴的白狗。
      街道两端同时亮起了灯。
      十几盏灯同时亮的,不是路灯——是手电筒,从巷口两侧照过来,白光打在他甲片上反回去又弹回来,整条巷子亮得像个戏台。他听见了法语,听不懂的,但语气很清晰——不是命令式,是陈述式。有人在用慢条斯理的语调说话,就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通告。
      白狗们站起来,摇着尾巴往巷口跑过去了。
      李承业站在白光正中间。他看见巷口站着一排蓝制服的法租界巡捕,中间那位穿着深色西装,手里牵着一根狗绳。绳子的另一头,是刚才趴在书桌前面那只最大的白狗,正用鼻子去拱主人的裤腿。
      那个穿西装的把狗绳松了松,弯腰摸了一下狗头,直起身来对着李承业的方向说了第一句他能听懂的话:"这位先生,您今晚进入私人宅邸,目的是什么?"
      李承业把令牌攥紧了。系统在他意识里持续弹出警告信号,界面边缘泛着红色。"宿主触发外交事件。识别:法租界总领事府邸非法入侵。当前态势等级:严重。建议立即终止对抗并接受盘查。"
      他把令牌垂下去,贴着腿侧。甲片上的白光晃得他睁不太开眼。他想说"我是来找人的",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程远没告诉他名字。
      巷口那个穿西装的把狗绳交给旁边的巡捕,往前走了两步。他的皮鞋踩在巷子的碎砖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您带走了我的狗。"他说,"侧门外的,花园里的,和书桌前面那只。三只。"
      李承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白狗们都已经跑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白光正中间。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他说。
      "您知道那是领事馆。"穿西装的把话接过来,语气还是平,"您从侧门进来的。您绕过了正面的守卫。您推了铁栓门。您走到了我的书桌前,打翻了茶杯。"他停了一拍,"我养狗,不养人。您要找的人不在我这儿。"
      李承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法领事的狗。他蹲了半条巷子的侧门,推了两道铁栓,绕过了一盘烧腊,翻了半间书房——带回来三只会摇尾巴的白狗。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当前任务评估。"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第一次用不带数据格式的纯文字回了一句:"任务失败。奖励点数归零。宿主被识别为入侵者。法租界工部局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发送正式交涉函。"
      交涉函。这个词在他的意识界面上亮着,像一枚他看不懂的印。
      他抬起头,面前的白光已经撤了一半。那个穿西装的正在系狗绳,三只白狗围着他的腿转。法租界的巡捕开始把灯关掉,巷子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街口一盏路灯的黄光。
      李承业沿着路灯的方向走出去。没有人拦他。
      他走过法租界的街道,走过界碑,走过卖饼摊已经收了的空板车。他推开仓库铁门的时候煤油灯还亮着,他走之前点的。
      程远坐在墙角。他还坐着,圆框眼镜在灯下反着光。
      李承业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那个人是谁?"他问。
      程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法租界总领事。养狗的那位。"
      "你说那是个'关键人物'。"
      "对领事馆来说,狗是自家人。对你来说——"程远把眼镜重新架上,"——你刚跟一个外国领事在他的书房里"谈"了半盏茶的功夫。你谈的方法是带走了他三只狗。明天法租界的交涉函会送到工部局,副本送到你仓库门口。你后天得去领事馆签一份保证书。这是你在这座城里上过的最快的课——"他站起来,"——叫'什么叫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李承业从门板上直起身来。他走到程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程先生,"他说,"你从给我那张地图开始,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程远没说话。
      "你告诉我公共租界有八百个巡捕,让我绕着走。你告诉我系统地图是错的,让我怀疑它。你告诉我纸兵能攒营,让我把点数烧在浆糊上。你告诉我要办执照,让我去工部局窗口转圈。你告诉我今晚有个'关键人物',让我去绑架一只狗。"李承业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着,"你在我身边坐了半个月。"
      程远把折扇从腰后抽出来,在掌心里展开又合上。"将军,我坐你身边半个月不是要害你。是要让你输得明白。"
      "输给谁?"
      程远把折扇放回腰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仓库中央那排纸人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个纸人的肩膀。纸面微微凹陷下去又弹回来。
      "输给一群人。"他说,"码头上的、商会的、茶馆里的、巡捕房里的、工部局窗口后面的。这座城里有一群人专门做一件事——让每个像你一样带着系统来的人,发现系统在这儿不好使。"
      李承业的拇指压在令牌的铜面上。"一群什么人?"
      程远转过身来。"守城会。守住这座城原来那套规矩的人。不让外面带进来的东西把它带歪了。"
      "所以你——"
      "我是他们放进来的。"程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半个月前苏小姐来找我,让我把那张六十年前的地图给你看。半个月里我每天晚上到这儿陪你糊纸人、听你讲战史、给你倒酒、带你□□、帮你指了今晚那条巷子的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让我说的。"
      仓库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纸人们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李承业站着没动。他的拇指还压在令牌上,铜面的温度在掌心慢慢变得和体温一样。
      "我在跟一群人斗。"他说。不是问句。
      程远没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李承业把令牌从腰间解下来,举到眼前。煤油灯的光从铜面上滑过去,擦出一道弧线。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还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
      "从开始就是?"他问。
      "从开始就是。"
      "那他们现在——"
      "在等你。"程远说,"等你自己走出来。你自己走出来了,他们才跟你说话。"
      李承业把令牌攥回掌心里。他看了一眼墙角那排纸人,浆糊新抹的地方已经干了,纸面绷得紧紧的。他看了一眼草席底下那摞盖满红章的凭证。他看了一眼程远脸上那副圆框眼镜。
      "你那些关于你父亲的事——"
      "真的。"程远说,"就那一句是真的。"
      李承业在仓库中间站了很久。系统在他意识边缘持续运行着,界面上的任务列表一片空白——"当前无活动任务"几个字在最顶上挂着。没有新任务。
      他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走到墙角那排纸人前面,蹲下来,把第四十七个纸人脚边翘起来的一小片纸角按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了个身,面对着程远,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话:"他们在哪儿?我要见他们。"
      程远把手里的折扇重新别回腰后,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晃。巷子口的墙根下靠着一个人——黑褂子,袖口卷着,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站在路灯的光圈外面。
      赵爷等在那里。
      他看见李承业出来,把核桃揣进袖口,直起身来。巷口的夜风把他褂子下摆吹得往一边偏,他伸手按了按,朝李承业这边走了两步,站定。
      "李将军,"他说,"出来聊聊。"
      【碎片回声·章末彩蛋】
      苏晚晴在码头对面的小楼上拿着望远镜看完了整场"白狗事件"。她把望远镜放下来,在窗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法领事没发火。他看见承业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弯腰摸狗头——这人自己也是个养狗的。"她在窗台上把那句话写了三遍,用指尖抹平。"他脾气不错,明天交涉函估计不会太难。"她又想了一下,在窗台上补了一行字:"但对李承业来说,难的不是交涉函。难的是发现自己走了半个月的棋盘。"
      说书先生在当夜收档之后没有回家。他坐在茶馆后厨的条凳上剥花生,剥到第十八颗的时候赵爷的伙计从后门进来递了句话:"那边出来了。赵爷在巷口等他。"说书先生把花生壳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成。那今晚就不用再续《隋唐新传》了——这出戏唱完了。"他把碟子里的花生米倒进嘴里嚼了,站起来关了后厨的灯。推开茶馆后门走出去的时候,街面上正有一辆黄包车拉着夜客从巷口经过,车铃叮当一声消失在路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将军与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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