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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盖章即攻城 工部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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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局大楼的门是李承业穿甲以来推过最重的一扇。
两扇黑漆木门,铜把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推开的时候底部的铜条在石门槛上刮出一声钝响。他侧身挤进去,甲片在门框上蹭了一道白印。赵爷在他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家里客厅里穿行一样自然。
"先去三号窗口。"赵爷头也没回地说。
三号窗口的铁栅栏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前摊着一摞表格。赵爷把那张空白申请表从窗口下面的缝里塞进去,那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提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又从一个匣子里摸出一枚章,蘸了印泥盖在表格右下角。
"法人签名。"那人把表格从窗口缝里递出来。
李承业接过来。表格上被批过的地方多了一行字:"经营范围核定:场所安保服务"。右下角那枚章印得端正,红底黑字,他认识的字不多,但"公共租界工部局"这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他握着笔在"法人签名"栏里写了"李承业"三个字。笔画僵硬,像三根歪着的钉子。
系统在他脑子里弹了一条提示:"宿主完成行为:法人注册。系统判定:'建立根据地'任务子项——合法化认证。达成奖励:点数×500。"
五百点。李承业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他穿越以来单次获得的最大一笔点数奖励。之前占领城隍庙才给了一百,放士气光环给了五十,送饼分了那么多天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两百。填个名字,签个字,五百点。
他把笔放回窗口台面上,把表格推回去。
窗户后面那人又盖了一枚章,把存根撕下来递出来。"下个窗口。四号。"
赵爷已经在往前走。李承业跟上去,系统在他意识里持续刷新着:"当前点数余额:870。新任务开启:'业务拓展'——完成至少三项附属经营许可,每项奖励点数×300。提示:建议宿主尽快推进。"
四号窗口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赵爷隔着铁栅栏递了一本小册子进去,老头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李承业一眼。"安保员名单?"
李承业还没开口,赵爷在旁边接了一句:"四十七个,册子后面附了名单。"
"全都要登记?"
"全登记。"
山羊胡老头把册子翻开到最后几页——上面列着四十七个名字,程远的字迹,整整齐齐写了四十七行。李承业不认识那些名字,他只知道那是四十七个编号对应的人名,但此刻他对着窗口点了点头。
老头开始一枚一枚地盖章。每翻一页盖一枚,红章落在纸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一连响了四十七声。盖完之后他把册子从窗口递出来,又重新抽了一张表格放在台面上。"保安公司从业者登记证。四十七张,每张三块钱工本费,一共一百四十一元。"
李承业愣了一秒。他摸了摸夹层,那里只剩六十二块现大洋——还有五枚没人要的系统银元塞在最底下。赵爷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皮夹子,数了一百五十块钱放在台面上。"多的算下一批的。回头你多填三张预备着。"
李承业看着赵爷把钱推过去。山羊胡老头收了钱,开始往表格上一个个写编号。李承业站在原地,背后的甲片贴在工部局走廊的墙上,凉意从铜面渗进来。
系统提示又来了:"宿主完成行为:从业者登记。奖励点数:×300。累计新增:800。注意:当前业务拓展进度仅完成1/3。建议尽快推进剩余许可。"
李承业在走廊里等着。赵爷靠在旁边墙上,核桃捏在手里没转。他注意到李承业在看系统的方向——目光停在半空中某个点,瞳孔微微放大了又缩回来。赵爷什么都没说。
三个窗口之后,李承业的点数涨到了一千七百。
他从工部局大楼出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把门口石阶晒得发烫。手里攥着一沓盖满章的凭证——法人注册证、从业者登记存根、经营场所备案单、消防安全承诺书。每一张纸上都至少有两枚红章,叠在一起拿在手里,纸页间还渗着印泥的潮气。
系统在他脑子里持续刷新:"宿主当日成就:合法经营资质认定×1;从业者登记×47;经营许可×3;消防安全备案×1。总获得点数:1700。宿主当前评级:S。提示:建议保持当前节奏,持续推进业务流程。下一个推荐窗口:七号窗口——税务登记。"
李承业站在工部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沓凭证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红章在光线里泛着油光,一枚叠一枚,像一排整齐的军印。
他走回仓库的路上路过卖饼摊。胖子看见他手里的纸摞就笑了,隔着摊子喊:"咋样?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李承业把那沓凭证扬了扬,"法人的。"
胖子把揉好的面拍在案板上,笑得更大了些。"行,你是法人的了。那明儿巡捕再来查你怎么办?"
李承业低头看了一眼凭证封面。"给他看这个。"
胖子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揉面。李承业走回仓库,推开门把那沓凭证放在草席上,排成一排。四十七个人的从业证,每张都印着统一编号,上面盖着统一制式的红章。他蹲下来用指腹按了一遍那些章的印迹——凸起的、微微凹陷的、透过纸背能看到另一面油墨渗过来的印痕。
系统界面显示着"合法经营状态:已确认"。后面跟着一个金色的对勾标记。
他把那沓凭证重新摞好,压在草席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墙角那四十七个纸人在暮色里站着,胳膊上的浆糊已经干了,接缝处重新抹过的地方泛着比别处更白的纸色。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最前排纸人的袖口,它们的身子跟着微风轻轻晃了一下。
李承业靠着墙坐下来,把令牌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系统在他意识边缘持续跳着新提示:"宿主完成多项合法认证。建议开启新任务线:业务范围扩展——可选方向:近邻安保服务、仓储护卫承包、活动秩序维护。每项奖励点数预计400-600。"
他看着那些选项,把令牌翻了个面。
铜面上映着仓库顶棚漏下来的最后一缕天光,暗金色的。
他想起今天在四号窗口,山羊胡老头盖第四十七枚章的时候袖口蹭到了印泥盒,在左手腕外侧留了一小点红印。那点红印后来在他递出从业证的时候被赵爷瞥见了,赵爷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摞证接过来的时候用拇指指腹在那点红印上按了一下,按掉了。
李承业当时没说话,但他看见了。
他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起身走到了墙角那排纸人前面。他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最左边那个纸人的左臂重新按了按——浆糊干透了,很牢固。
他站回草席旁边。系统还在跳提示。
他没有看。
他躺在草席上,把那沓凭证从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红章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油光。他把它们重新压回草席底下的时候,手指在从业证封面上停了一下。
赵爷帮他垫的一百五十块钱。他还没还。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关了灯。黑暗中系统的界面还亮着,金色对勾在意识边缘一闪一闪的。
他转了个身,脸朝着墙。
第二天傍晚,码头对面那栋三层小楼的屋顶上多了五个人。
赵爷上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壶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在屋顶边缘找了块平的地方坐下,把茶壶搁在两人之间。苏晚晴晚了一步,端着一碟花生米从楼顶的检修口钻出来,头发被风吹散了半边,她捋了一把别回耳后,把花生米放在茶壶旁边。
"他今天又去了?"苏晚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咬了一片。
"去了。"赵爷剥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今儿是七号窗口,税务登记。一上午没出来,中午在工部局楼下吃了碗面,下午接着排。"
说书先生最后一个上来。他搬了把折叠凳,展开来放在屋顶边缘稍微靠后的位置,坐下之前先把折扇从腰后抽出来在手心磕了一下。"下午我让茶馆里的人都知道了——'码头那位将军今天在办执照,跟工部局窗口的会计吵起来了。'"他把扇子展开扇了两下,"没真吵,传成这样就行。"
苏晚晴笑了一声。"他吵什么?"
"税率。"赵爷又剥了一颗花生,"工部局按'商业机构'收他税,他系统让他按'军事驻地'申报。两个算法差了三倍。最后他跟窗口会计大眼瞪小眼瞪了半盏茶的功夫,会计给他重新算了。"
林墨白坐在离其他人两步远的地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他没吃花生米,没喝茶,手里握着钢笔在纸上写一会儿停一会儿。赵爷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抬头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回来,继续写。
楼下就是工部局大楼的正门。从这个屋顶的高度看下去,门口的行人跟蚂蚁一样,排着队从黑色木门里进进出出。傍晚的光斜着打在大楼的正面,把每一扇窗户都照成一面金色的方片。
"第三趟了。"苏晚晴嚼着薄荷糖说,"昨天一趟,今天两趟。明天估计还得去。"
赵爷把核桃转了一圈。"税务登记完了还有消防年检,消防完了还有安全责任险备案。工部局那套流程我走了二十年了,半个月打底。"
林墨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下——正门那里有人出来了。穿盔甲的,甲片在夕阳里反着光,他怀里抱着一摞新的纸,边走边低头看最上面那张。李承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摞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折好塞进夹层里,往码头的方向走了。
"点数涨了多少?"苏晚晴问。
林墨白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列了几行数字:"第一天:法人注册500,从业登记300,经营许可900,消防200。合计1900。第二天:税务登记400,经营变更300,备案复审200,合计900。两天累计2800。"他把笔帽拧上,"比一个普通穿越者正常完成任务的速度快了四倍。"
赵爷剥花生的手停了半拍,看了林墨白一眼。"快了不好?"
"快是好事。但你看他走路的姿势。"林墨白用钢笔指了指楼下那条街——李承业的背影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铜色点在夕阳里移动,"他今天出来比昨天晚了两刻钟。他在里面每多待一刻钟,系统就多给他一条'可办'的提示。他出不来。"
苏晚晴把薄荷糖咽下去。"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个——"
"对。"林墨白把笔记本合上,"他的系统把'□□'当成'攻城'在判。每盖一枚章,系统认定是'占领一个据点';每填一张表,认定是'完成一次作战任务'。他以为他在建设——建公司、建队伍、建根据地。但系统认的不是实质力量,是'完成行政行为'这个动作本身。"
屋顶上安静了几秒。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船上的煤烟味。赵爷又剥了一颗花生,没吃,放在手心里转。
"所以他现在——"苏晚晴说,"——在给系统打工?"
"比打工还糟。"林墨白把笔记本翻到更早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左边是李承业刚来时系统给他规划的"占领路径",箭头指向"城隍庙→十六铺→租界核心区";右边是他现在正在走的路径,箭头指向"三号窗口→四号窗口→七号窗口→二楼复审处"。两条路径在中间那个节点分叉了,像一条路在岔口上拐进了一个环。
"他的系统告诉他'合法经营'是'占领'的替代手段。所以每次完成一个行政流程,系统按'攻城成功'的标准给他奖励。他尝到甜头了。"林墨白的手指在岔口那个位置点了一下,"但他现在在环上转圈。三号窗口办完了去四号,四号办完了去七号,七号办完了窗口的会计告诉他'还有一份表您忘填了'——他就回三号。工部局这栋楼里有四十七个窗口,每个窗口能派生出来至少三个子流程。他全部跑完大概需要——"他算了一下,"——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苏晚晴问。
林墨白看了一眼楼下。李承业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码头方向的拐角了。他把钢笔收进笔记本的皮套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楚。
"两个月之后他手里的凭证能铺满这间仓库的地面。红章盖得整整齐齐。他系统里的点数够他换三倍的纸兵、五倍的银元、十倍的'合法经营额度'。但他仓库里还是那四十七个纸人,胳膊上抹的浆糊还是跟我三天前看到的一样。"
赵爷把手里那粒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你是说他光顾着跑窗口,没顾上攒兵?"
"不是没顾上。"林墨白靠在屋顶的矮墙上,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两手枕着后脑勺,看着黄浦江对岸开始亮起来的灯火,"是他系统不让他'顾上'。系统的逻辑是:'□□'=任务完成。任务完成了,奖励拿到了,界面提示他'当前目标已完成,请推进下一项'。他就去推下一项。他在填消防备案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张表盖完章又能涨三百点',不是'我的纸兵需不需要换个更结实的纸'。"
说书先生在折叠凳上换了个姿势,折扇在掌心无声地转了一圈。"林先生,你说他会被锁死——锁在哪儿?"
林墨白伸手比了个框——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方框,对着楼下那栋工部局大楼。"锁在'完成流程'和'拿到奖励'这两件事之间的循环里。他每天从仓库出发,走到这栋楼,排三个窗口的队,拿三枚章,回仓库,系统告诉他'今天干得不错',他睡觉。明天再来。他以为自己每天都在推进——系统也跟他说他在推进——但其实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印章从窗口A挪到窗口B,再从窗口B挪到窗口C。"
他停了一下,把双手放下来。
"这栋楼把他吃进去了。他的系统管这个叫'攻城',但这座城攻不下来的——因为窗口后面永远有下一张表等着他填。"
赵爷把茶壶里的最后一口茶倒进杯子里喝了。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壶盖上,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楼下工部局大楼的灯亮起来了,每扇窗户里都亮着一样的黄光,整齐得像一列停着的电车。他在那排灯光前面站了一会儿。
"那咱们等着就行?"
"等着。"林墨白说,"等他发现他的点数能换一万个纸兵了,但仓库里还是那四十七个。等他开始怀疑'填表'到底是不是'打仗'。等他——"他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最后那行批注,"——等他系统里那个金色对勾,开始不闪了。"
赵爷没再问。他回到茶壶旁边坐下,重新剥了一颗花生米。苏晚晴把碟子里最后几粒拢到手心里,倒进嘴里嚼着。说书先生的折扇终于停了,合拢放在膝盖上。四个人并排坐在屋顶边缘,五条腿垂在矮墙外面晃。
楼下工部局大楼的灯越来越亮。对面码头上传来卸货的吆喝声,混着江上的汽笛,一层叠一层地往天上升。赵爷把核桃摸出来,在掌心里磕了一声。林墨白听见那声响的时候头也没回,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天黑了。
远处码头仓库的灯也亮了——很小的一盏,在铁门缝里漏出来,橘黄色的。那盏灯亮着,没灭。
他们坐在屋顶上,看着那盏灯。
谁也没再说什么。
【碎片回声·章末彩蛋】
李承业从工部局回到仓库之后,把那张税务登记证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他蹲在那排凭证前面,把其中四十七张从业登记证按编号排好了序。排完之后他直起腰来又看了一眼——四十七张,整整齐齐,跟他扎的纸人排的队列一样。他想了一会儿,在煤油灯底下把那四十七个编号背了下来。背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睡着了,手还搭在那摞纸上。
苏晚晴从屋顶下来之后直接去了程记舆图。程远正在铺子里收墨壶,看见她进来就把门板合上了一块。苏晚晴把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明后天可能会有个穿盔甲的人来找你借工部局的流程手册,给他。如果他不问,你主动提。"程远把纸条收进抽屉里。"他知道自己在转圈吗?"苏晚晴走到门口回头说:"知道的话就不是他了。你提完就行,别多说。"她推门出去了,程远对着那扇合了一半的门板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门板也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