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只剩系统的房间 赵爷带 ...
-
赵爷带他去的是码头后面一间小茶棚,不是办公室,就是江边支了几根竹竿搭出来的棚子,底下摆了三张条凳,一张矮桌。赵爷自己先坐下了,两条胳膊搭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那两颗核桃搁在桌边。
李承业站在矮桌对面,没坐。
"你那位"军师"、"李承业说,"程远——他跟我说的每句话,你都知道?"
"不一定每句。大概知道。"
"我跟他说的那些话——"李承业停了一下,"——我跟他说的那些,你也知道?"
赵爷把核桃搁在桌上,伸手从茶壶旁边拿了两个粗瓷杯,倒了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桌边自己这边半尺远的地方,不是递过去的,是放在那儿——位置在李承业站着就能拿到的距离上。
"程远跟我说过你的事。大同守了四十三天,退进山里,七天活下来七个。"赵爷把另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没说细节,就说你心里压着东西。你在仓库里跟他喝酒那晚上说的那些话,他没往外传。"
李承业看着桌上那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江风里被扯歪了,歪了又直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垂在腿侧,指甲缝里还有下午抹浆糊时干进去的白渣子。他抬了抬手想搓掉,又放下了。
"那系统今天报的喜,"他说,"我绑架了法领事的狗,它给了八百点。"
赵爷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他听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转了转杯沿让它对准那条横着的木纹。"八百点能换什么?"
"五十个纸人。或者一百枚银元。或者——"李承业想了想系统界面上那些兑换选项,"——三百份'民心速增剂'。系统说用了可以让街坊对我好感翻倍。"
赵爷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枚银元放在桌上——真的那种,袁大头的边纹磨损了但图案还是清晰的。他把银元推过去,和李承业那杯茶并排放着。"你拿系统那三百份'速增剂'上街换一个试试,看能换到几分钱的人情。"
李承业低头看那枚银元。茶的热气把它烤出了一层细雾,边上的纹路在雾气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站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终于坐下了。坐在赵爷对面那张条凳上。条凳的木面硌着甲片,声音闷闷的。
"程远跟我说了守城会的事。"他说,"说你们是做这个的——让每个带系统来的人发现系统不好使。那我是第几个?"
"第七个。"
"前六个呢?"
赵爷把核桃拿起来转了一圈。"第一个疯了,现在在精神病院。第二个骗了商会三万大洋,在码头扛了三年包还债。第三个自己关了系统,在城隍庙门口摆摊算命。第四个开了花店,挺好。第五个回了荷兰。第六个——"他把核桃换到左手,"——第六个在码头扛包。你隔壁那间仓库住着,姓李的,不认识字,但干活实在。"
李承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六个在码头扛包,他隔壁。这半个月他每天进出仓库都会经过那间门口,有时候看见地上撒了烟灰,有时候看见门口搭着一条毛巾,但他从来没有跟那个人说过话。
"那他——"李承业说,"——扛包的时候,系统还在吗?"
"不在了。"赵爷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自己停的。他蹲在码头等活的那几天,蹲着蹲着系统就没了。后来他说——那玩意儿像有人坐在你肩膀上一直喊'快干活快干活',喊了五天你就不想理它了。不理它它就走了。"
江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把赵爷的茶杯面上吹出一圈细纹。茶棚顶上搭的竹竿在风里吱呀响了响。李承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黄澄澄的,有几片茶叶沉在底下,舒展开来。
"赵爷,"他说,"你让我来码头扛包,你觉得我能扛多久?"
赵爷把核桃放下。他看了李承业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的系统还在你脑子里响着,对吗?"
李承业没有否认。系统的界面还在,那八百点悬在左上角,后面跟着一个跳动的金色箭头,提示他"当前有可兑换奖励待领取"。他闭上眼能看到那排字,睁开眼那排字贴在他的视野边缘,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
"还在。"他说。
赵爷没再问。他把茶杯里的残茶倒进脚边的土里,站起来把核桃揣回袖口。"明天法租界的交涉函送到仓库门口,你签个字。后天公共租界的报纸会登一篇东西,说你绑架了领事的狗——事实,他们怎么写都行。你被这两件事压在中间,你的系统会把它们判定成'声望值损耗'。损耗到一定程度——"他低头看了李承业一眼,"——你那个系统自己就撑不住了。"
李承业抬起头。"你们算好的?"
赵爷已经把条凳推回桌底下了。"不算。这座城的人办事不靠算,靠等。等事情自己走到该走的位置上。"他往茶棚外面走了两步,又侧回半个脸,"你今晚睡仓库就行。明天开始那间仓库你不用续租了——苏小姐已经把后面的租约结了。后天你要是还想留在十六铺,码头东边还有间空棚子,矮是矮了点,能住人。"
他走了。黑褂子的背影在码头的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货堆挡住了。
李承业一个人坐在茶棚里。矮桌上的茶杯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那枚银元还搁在桌面上,赵爷走的时候没把它带走。他伸手把那枚银元拿起来翻了个面——袁大头的侧面像印在铜面上,眼睛朝左看,嘴角微微抿着,纹路被无数双手摸得滑润。
他把银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回仓库。
推开门的时候系统跳了一条提示:"宿主当前状态良好。建议领取新任务:声望修复计划。点击确认开启。"他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的"确认"按钮,没有碰。把铁门关上了。
墙角的纸人还在。红绳还连着手腕,浆糊抹过的地方已经全干了,纸面绷得发硬。他走过去,蹲下来,从第一个纸人开始,一根一根地解那些红绳。绳子在指尖磨得发涩,打了结的地方他用指甲挑开。四十七个纸人,四十七根红绳,他把绳子卷好了放在墙角,把纸人一个一个轻轻放倒,摞成三摞码在墙边。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草席上坐下。煤油灯快烧到底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他靠着墙,把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系统还在亮着。界面上的任务列表是空的,只有一个"声望值"读数挂在右上角——此刻是43/1000,比昨天掉了将近一半。他白天那桩"绑架领事狗"的事情正在被这座城的规则换算成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每时每刻都在往下落。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看着它从43跳到42,从42跳到41。
"系统。"他说。
"宿主,请说。"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听见我说话之外的声音吗?"
系统安静了一秒。"宿主的外部环境音频输入未被屏蔽。系统具备环境声识别能力。"
"那你能听见外面江上的汽笛声吗?"
又是一秒的安静。然后系统回复:"识别到环境音。来源:黄浦江方向。声波频率与内燃机船用汽笛吻合。音源距离约三百至五百米。宿主是否需要——"
"不需要。"李承业说,"我就是问问你能不能听见。"
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系统在意识边缘安静地亮着。从他能听到的那一侧耳朵里,江上的汽笛声还在传过来,低沉的,拖得很长,像一头很大的动物在水面上翻了个身。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隔着两条街有人在炒菜,铁锅碰着勺子的声响很脆;茶棚方向有人还在收摊,条凳一张一张叠起来磕在地上;码头远处有两个人还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那种"干完活了站路边抽根烟随便聊聊"的松快。
他把这些声音都听了一遍。然后睁开眼。
系统还在。
"你今天为什么不给我发新任务?"他问。
系统回复得很快:"宿主当前声望值偏低。在声望值恢复至阈值之前,系统推荐任务列表处于暂缓状态。建议宿主优先执行声望修复方案。"
"怎么修复?"
"执行公开形象修复行动——例如:参与社区公益活动、在公众场合发表符合本地价值观的言论、与地位较高者建立正面关联。"
李承业听着那串提示。每一条都说得通,每条都有道理。他把膝盖上的令牌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面经过一晚上的冷却已经凉透了,贴着手心的温度比空气还低。
他把令牌举起来对着煤油灯最后那一点火苗。铜面上映出来的是一张疲倦的脸,眼下带着青,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头发散了半把在额角上贴着。他看了那张脸很久。
"系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你告诉我——我明天起来之后,还能跟谁说一句话?"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它的界面上那些数字还在跳动,任务栏是空的,声望值在缓慢地往下落。过了大约四秒,它回了一行字:"当前环境内建议宿主与值班巡捕、仓库管理员、码头管理人员或商贩保持基础社交联系。以上人员均为中立关系,适合进行日常会话。"
李承业把令牌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不在那里面。"他说。
系统没有回复。
他把令牌搁在草席旁边,把煤油灯吹了。黑暗里系统还在亮,那行"当前环境内建议宿主与……"还悬在视野里。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闭着眼想,如果我现在喊一声,这座城里有谁会应。程远不会再来茶棚了。苏晚晴明天会来结仓库的租约,她会来,但她来是为了做生意。说书先生在茶馆里编的故事他听过,从那一头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声音。赵爷——赵爷今晚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是"后天你还能留在十六铺"。
他把这个序列想完了。
然后他确认了一件事:这座城里,眼下那个会回答他的东西,真的只有系统那个不会疲倦的、随时待命的、冰冷的提示音。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黑暗里系统的界面还亮着,声望值从41跳到了40。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晨报纸是苏晚晴送来的。
她没进仓库,把报纸从铁门缝里塞进来就走了。李承业听见脚步声在巷口远去了,在草席上坐了一会儿,才弯腰把报纸捡起来摊开。
头版最上面一行:"码头假将军夜闯领事馆,抱得三只白狗归"。旁边配了张图,拍的是法租界巡捕在巷口举着手电的画面,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狗尾巴。第二版有篇更详细的报道,写了"自称天策上将者于十六铺码头非法囤积纸兵并劫持法领事实体资产"——资产两个字后面加了个括号,里面写着"狗,三只"。
李承业把报纸翻到第三版,没看完,搁在草席上了。他伸手摸腰间的令牌,摸了个空——昨晚搁在草席旁边了。他低头找,找到后把令牌拿起来握在手心。
系统提示声在这时候变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字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他眼前的界面左上角开始往下蔓延,像有人把一桶红水从顶往下浇。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李承业甚至觉得系统第一次带了一点情绪——虽然他知道那只是界面颜色变了。
"警告。宿主声望值跌破临界阈值。当前值:2/1000。系统核心功能即将进入强制降级模式。降级倒计时——"
李承业看着那个倒计时数字往下跳。10,9,8。
他忽然想起来进城那天的情景。城隍庙门口的香客,拽断他丝绦跑掉的小孩,两个巡捕靠在殿柱旁边抽烟填表。那时候系统说"民心值+3",那个"3"是他在这个城里得到的第一个数。他攥着那个数站了半个月。
现在那个数要归零了。
他在倒计时跳到1的时候把令牌举到眼前。铜面上的光已经暗了,那个一圈圈流动的金边像水干了之后剩下的薄痕。他隔着那层薄痕看见铜面上映出自己的脸,比昨晚更倦了些。
然后界面上跳了最后一行字:"系统关闭中。等待重连。"
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脑子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灭了。
没有提示音。没有任务列表。没有点数余额。没有左上角的声望值读数。意识边缘那个一直存在的光源消失了。李承业坐在草席上,手里攥着一块不会发光的铜牌子,面前铺着印了他照片的报纸。仓库铁门关着,太阳刚从顶棚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照在报纸头版那张狗尾巴照片上。
他等了很久。他以为系统"关闭中"过后会"重连",像电灯关了还能再拉亮一样。他等了一百下心跳,两百下,五百下。那盏灯没有重新亮起来。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铜面上,最后那层金边的痕迹也褪了。现在它就是一块普通的铜牌子,大概当铺收的话能换两块现大洋。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但他确实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他重新适应"没有系统提示要做什么"的状态,每做一个动作之前只有自己的念头在那里等着,没有第二个声音替他决定下一步。他走到墙角那三摞纸人面前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已经压扁了的纸人扶起来靠在墙上。然后他走回草席旁边,把那沓盖满红章的凭证从底下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走到铁门前面,推开了门。
阳光涌进来。码头上的声音涌进来——扛包的脚步声、黄包车的铃铛、卖菜的在跟人讨价还价、远处江上汽笛在鸣。所有声音都涌进那间没有了系统提示的仓库,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巷口站着一个人,黑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提着一把白瓷茶壶,左手端着个粗瓷杯。赵爷靠在巷口的墙根上,看见仓库门开了,直起身走过来。
他走到李承业面前,把茶壶夹在腋下,右手把杯子倒满了递过来。
茶是热的。水汽从杯口冒上来,烫着李承业的手指。
"醒了?"赵爷说。他把茶壶重新提好,等着李承业接那杯茶。李承业接过去了。杯壁烫着掌心,他端了一会儿才适应那个温度。赵爷看着他接了茶,把茶壶放回墙根上,两手拍了拍,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腕。
"来我码头扛包吧。"赵爷说,"管两顿饭,住后面棚子,月关六块。干得了吗?"
李承业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头烫到喉咙,烫得他整条食道都热了。他把那口茶咽下去之后停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平。
"干得了。"
赵爷点了下头。没笑,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往码头主路的方向走,走了五六步之后偏了一下头说了句:"下午两点开工。你先把甲换了,穿那身扛不了包。"
李承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明光铠。甲片在太阳底下已经不反光了,灰蒙蒙的,铜面上蒙了一层码头上的灰。他伸手把肩上的系带松开,甲片从身上滑落,三片叠在一起磕在地上,声音很重。
他弯腰把那几片甲拢起来,搬回仓库里面靠着墙放着。跟那三摞纸人并排。
然后他走出来,把铁门带上。门缝合上的时候他从那道缝里看见了自己住了半个月的仓库——空的,除了墙角那些停了气的纸人、那块彻底不亮的铜牌、一沓盖满红章的废纸,什么也没剩下。
他把门关好了。
巷子里阳光白花花的,照得地面的碎石子发烫。他走到码头主路上的时候赵爷已经走出去十来步了,走在搬运货物的队列中间,黑褂子的背影一颠一颠的。
李承业跟上去。
他走在码头上,走在扛包的人群里。旁边有个人跟他肩碰了一下肩,说了句"对不住",脚步没停就过去了。前面有人喊"让让让让",两板货从中间擦着他推过去。他侧身让了一下,继续走。
他走到码头最东边一间铁皮棚子前面。赵爷已经在那等着了,拿手指了指棚子里头——空荡荡的,地上铺了块旧木板当床板,窗框上晾着一条洗干净的毛巾。
"你的。"赵爷说,"毛巾新的。"
李承业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很小,转身都费劲,但顶上不漏光,地上铺的木板看得出是新刷过的。他走进去把那条毛巾拿下来搭在肩上。木板的表面被太阳晒得还有一点温热,踩上去隔着靴底能感觉到。
赵爷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也没回头,只是下巴往码头深处摆了摆。"那边在卸货,去搭把手。饭在灶房热着,干完了自己去盛。"
李承业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棚子的窗框上,然后转身走进了码头的阴影里。扛包的队伍在往前移,扁担压弯的弧度在阳光下面连成一片。他在队伍的末尾找到了一个空位,弯腰接过了前面人递来的半袋米。
袋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他扛着走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再等那个"提示音"了。肩膀上袋子的重量叫他往左偏了半步,他自己就把重心调回来了。他的脚踩在码头的碎石地上,每一步都踏实了。
后面有人在喊"前面的快点",他没回头,加了一步。
袋子里面的米粒在麻布底下簌簌地响。
【碎片回声·章末彩蛋】
林墨白在收到"系统关闭"的消息时正在把笔记本上第七栏的"观察中"改成"已收编"。他写完那三个字之后把笔帽拧上,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收编方式:一碗茶。比前六个都便宜。"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桌上那盏台灯照着他写的最后那行字。隔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把本子又翻开来,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收编凭证不是铜牌,是毛巾。这人是条汉子。"
苏晚晴在码头东边的铁皮棚子隔壁那间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李承业扛着一袋米从队列里走过去,看了他走了三四步。然后她低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租约已结。铜牌已收回。纸人已入库。"她把本子合上要走,又停了一下,翻开来在最后补了一句:"肩比昨天正了些。"她合上本子走了,走过那间铁皮棚子的时候顺手把窗框上那条搭歪了的毛巾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