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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一:秋光(1) 程行简从来 ...

  •   程行简从来没有恨过陆常夏,直到陆常夏突兀的将砚迟的空壳留在世上。

      北京的九月初,日光已经开始偏白。那种白很高,很薄,和沈阳盛夏的亮不一样,落在车窗上,像蒙了一层光。

      花是前一天在酒店附近的花店买的。砚迟挑得仔细,一支一支看过去,看了很久。程行简站在旁边等,没有催。最后扎好的这一束不大,白菊,里面配了几支满天星,花茎还是湿的。出门的时候,砚迟自己拿着。从花店到酒店门口,再从酒店门口到车边,他一路自己拿着,没让程行简替他拿。上车前,程行简替他把围巾理了一下。砚迟微微低头,让他理。

      “车到了。”程行简说。

      出租车后座,程行简把靠里的位置让给砚迟。车转弯的时候,那束花滑向他这一侧,他伸手接住,换到左手。右手替砚迟把外套袖口上一点被车门蹭到的灰拍掉。拍了两下,灰下去了。砚迟没有抬头,也没有躲。

      砚迟膝上放着一只纸袋。纸袋里是一小袋糖和一个信封。糖是从沈阳带来的,包装很普通,程行简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砚迟没说。除了这些,砚迟什么也没带。没有证件,没有户口簿,没有任何一样能证明他是谁、他为什么来的东西。程行简看着那只纸袋,又看了看砚迟空着的手。今天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哪样东西能证明来意。

      “师傅,不着急。”砚迟上车的时候说。

      他不想太早到,想避开一些人可能在的时段。他没有解释那些人是谁。程行简懂。有些场合,去了就要站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位置上,就要向人再解释一遍自己是谁。程行简没有追问。

      车上了快速路,一直往北开,两边的楼越来越少。导航低声报了一次剩余里程,随后安静下去。花茎的潮气在车里散开,混着塑料脚垫的味道。城市变稀了,两侧的树还绿着,颜色却已经开始转。

      砚迟看着窗外。程行简看着砚迟。

      砚迟比两年前稳定很多。他能走远路,能回去上班,能自己处理该处理的事。可有些东西还在。有时候他看着什么,目光会停一下,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程行简不问他在看什么。有些事不用问。

      陆常夏的北京,程行简一次也没有来过。陆常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高三,最后又葬在这里。这座城市收着他不认识的那部分陆常夏,也收着他只在葬礼上见过的那家人。今天他要去见的,就是这些。

      车经过一块导向牌。牌子上写着陵园的名字,箭头指向一条更深的路。程行简看着那个箭头,又看了看砚迟膝上的纸袋,忽然想起宁川中学,想起他第一次看见砚迟为某个名字亮起来的样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2014年文理分科,程行简和砚迟分进了同一个文科班。其实高一他们就在一个班,分科之后更是几乎天天见。程行简最先注意到砚迟,是在一节语文课上。老师提问,被叫起来的学生卡住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教室里有人开始起哄。砚迟没有,他像个老师一样等着,等那个人把话说完。那种等待在男生里很少见。程行简记住了。

      他们后来熟起来,靠的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砚迟忘带复习资料,程行简会多印一份递过去,说一声机器反正开着。黑板上的日期写错了,他顺嘴提一句,把十七号改回十六号。他对日期敏感,看见了就说,说完也不往心里去。他桌角总压着一本闲书,被资料和卷子盖住大半。有一回砚迟瞥见封面,是《等待戈多》。砚迟没问,他也没解释。他读书不为装点,只是习惯在标准答案之外,给自己留一点地方。

      他们之间还有些更小的事。文言文练习里一个虚词的用法,两个人能争半节课,争完各自回去查,第二天把查到的东西放到对方桌上。程行简的错题本借出去过几次,回来的时候边角多了折痕,他不问,把折痕捋平。有一回下雨,他把伞借给砚迟,自己顶着校服外套跑回去。第二天伞还回来,伞骨歪了一根。砚迟有点过意不去,他说没事,本来就有点松。

      那点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程行简自己也说不清。它没有惊动人,更像砚迟经过座位时他抬起来的那一下眼,抬了,又低下去。砚迟有时候会拖他出教室买热饮,买错了太甜的,就把杯子推过来,说,不好喝,你帮我喝了吧。他接过来喝,心里记下了砚迟并不爱吃太甜的。

      这些小事太普通了,普通到他很久都没有给它们起名字。

      高三前的暑假,学校腾出教室给留校自习的人。程行简去得不勤,但偶尔能碰见砚迟。那段时间砚迟天天去旧职工区的露天泳池,说那儿便宜,凉快。他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平常的语气,程行简听着,没往心里去。

      过了几天,砚迟又提起泳池。他说池子里遇到一个外校的人,在教他游泳,说他第一天呛了水,是那人把他拽回来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程行简没听过的东西。算不上炫耀,更像教室的窗开了一条缝,风进来,他正好坐在风口上。

      程行简抬眼看他。砚迟开始反复的提起泳池,说橘子汽水,说池沿被晒得发白,说那个人。他的眼睛是亮的。

      程行简第一次意识到,砚迟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亮起来了。

      然后砚迟说,那个人九月要回北京。

      “他九月要回北京了。”砚迟说,“回去读高三。”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笑,像这件事早就定好了,他只是接受它。

      程行简把嘴边的话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们算什么。他问:“那你想怎么办。”

      砚迟想了想。“还有一个月呢。”他说。

      还有一个月。程行简听见了这句话里的东西。他在数日子。

      九月,陆常夏回了北京。砚迟留在沈阳读高三。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砚迟没有说过。但程行简看得见。砚迟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看完会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翻过来。

      陆常夏回北京后的几个月,有一天放学,程行简在教室门口碰见砚迟。那句话在他心里放了一阵了,他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那天问出了口。

      “你那个北京的朋友最近还回来吗。”

      “十一回来了。”砚迟说。

      程行简点点头。“那挺好的。”他说。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了。

      这段对话很短,落在谁耳朵里都只是同学间的闲聊。可程行简听见了别的东西。他听见的不是行程,不是某一次来回。砚迟说“十一回来了”,说得很轻松,没有一点猜测的不确定,像在说天气,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他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确定会回来。这件事,砚迟自己毫不怀疑。

      程行简沿着走廊往下走。楼道里全是放学的人声。他走得很慢,在那一段不长的楼道里,把一件事想完了。

      他那点喜欢,从今天起,放回原来的位置。它不用说出口,也没有地方可去了。砚迟没有被异地拖住,砚迟是自己选的,选了一个会回来的人。既然如此,他就退回到同学的位置上,不多占一秒。

      后来一切照旧。只是他不再找多余的理由和砚迟走同一段路,也不再去听砚迟话里那个名字。

      他第一次见到陆常夏,是高三那年的寒假。陆常夏回沈阳,砚迟约了三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饭。

      陆常夏比他想象得高,肩已经长开了,说话的时候看着人。他礼貌,具体,热,不把自己太当回事。他问程行简大学想学什么,程行简说档案学,他认真听完,说,这名字听着就稳定。吃饭的时候程行简话不多,陆常夏也不觉得奇怪,不劝酒,不劝话,大概把他的安静理解成砚迟同学在面对一个陌生人时的拘谨。

      吃到一半,陆常夏问起砚迟班上的事。砚迟说,最近模拟考,数学出得不讲道理。陆常夏笑他,你们文科生也怕数学。砚迟说,就是因为怕数学才成为文科生的。两个人一来一往,说的都是些没内容的话,可程行简听得出来,这些话底下有东西垫着。他低头吃饭,把位置让给他们。

      程行简看的是砚迟。砚迟坐在陆常夏旁边,状态很放松。陆常夏说话他接,陆常夏不说话,他就安静吃饭。那种放松是装不出来的。

      程行简心里闪过一个很轻的念头。要是早一点呢。那天看着这两个人,他又觉得这件事跟早晚没关系。砚迟是自己走向陆常夏的,走得很快,也很笃定。所谓抢先,后来只是他拿来对自己开玩笑的说法。他自己知道,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在跟陆常夏竞争。

      高中那段日子,结束在一个很普通的场景里。高三下学期,某天晚自习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砚迟坐在座位上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不想让人知道。

      程行简本来有一句话要说。是问一道题,还是问要不要一起走,他现在记不清了。他把那句话咽回去,把书塞回资料下面,关了自己这边的灯。

      十七岁,十八岁。他对砚迟的那点喜欢,没有变成一句话,没有变成一封信,也没有变成任何一件事。它像一张压在桌板底下的纸,毕业的时候他没有带走,也没有扔,就那么留在原地了。

      2016年,程行简进了辽宁大学崇山校区,学档案学。砚迟去了沈阳师范大学,陆常夏回到沈阳,进了东北大学。三个人又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却各自有了各自的走向。

      联系稀下来是自然的事。

      程行简的大学被上课和实习占掉一半,余下的分给室友,分给图书馆,再分给很普通的饭。他偶尔会在家附近的公交站碰见砚迟,两个人会打个招呼,聊几句噪音。车到了,其中一个人先车。极为偶尔地,周末三个人一起吃饭,还是学校附近的小馆子。程行简安静地吃完,陆常夏去结账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说,我先走了,明天还有课。

      他不觉得这是冷落。他本来就习惯把饭桌的主位让给别人。

      砚迟毕业当了老师,陆常夏进了公司,两个人先租房,后来买房。这些事程行简都是一点一点听说的,有些只是朋友圈里的碎片。听说的时候他心里很平静,也有一点空,很薄的一点,像冬天窗上的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他没有去赶这一点空,它自己会走。他替他们高兴。那些日子里没有他,本来也不该有他。

      他们搬进锦水里以后,程行简去过一次。进门他先问,换鞋吗。玄关有两双拖鞋,一双是砚迟的,另一双明显常被穿,鞋头却随意地朝着门外。客厅里有两只杯子,冰箱上贴着便签和票据,阳台上有植物。陆常夏不在家,上班去了。砚迟给他倒了水,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聊工作,聊公交,聊学生。程行简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他想,这个家有两个主人,都过得很认真。

      程行简也有自己的生活。这件事他走得慢。高中毕业后的一次家庭争执里,他承认过自己喜欢男生。父母先是沉默,担心的是以后怎么办。几个月后,才慢慢恢复了父母似的唠叨问问吃饭好不好,问问工作忙不忙,他们默许了他不必结婚,但不准把谁带回来。没有轰烈的决裂,也谈不上和解。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后来他有过几段约会。有经人介绍的,有在日常认识的,圈子里那种认识法。一起吃饭,看电影,处得来的,周末一起住两天。这些关系感情都不浓。他知道,对方也知道。

      有一段处得最久。两个人经朋友认识,处得不厌,就那么过了一年多。对方知道他不太投入,他也知道对方另有自己的生活,有不好说的事。两个人没有撕扯,到了分开的时候,就分开了。像一件合穿但不合身的外套,穿着也说不出哪里不好,就是知道它不属于你。

      那段关系里也有过好的时候。冬天一起吃过一顿铁锅炖,锅太大,两个人吃不完,打包了一半回去,第二天热了热又吃了一顿。程行简后来想起这段关系,想起的多是这些。好像伴侣在他的人生里,本来就是拿来消费团购券和剩饭的。

      有一次吃饭,那个人问他:“你心里有人吧。”

      程行简想了想,说:“没有。”

      他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是稳的。他知道自己没撒谎。高中那点喜欢早就放下了,他现在过的是自己的日子,每一天都为自己过。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真心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行。工作稳定,父母身体还行,有几段不深不浅的关系,朋友偶尔叫他吃饭。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在等什么的人。档案中心的日班从早到晚,下了班买菜,骑车,回家做饭。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很实。

      他在城建档案中心做事,数字化整理,利用窗口,项目资料接收,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位置。他喜欢这个工作。一件事被妥当留下,不等于它永远不变;一个名字被写进记录,也不等于可以替这个人决定以后。这些话他没跟谁说过。他只是每天把该对的图纸对完,把该指的页码指清楚,把没人要碰的旧表格理成后来的人能查的样子。

      那几年,他和砚迟的联系渐疏,在砚迟和陆常夏搬离了厂区之后,他们就没有了“聚一下”的理由。

      他把那段时间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看,感觉十分无聊。一个书名,公交撤站的消息,某条街里老楼拆了的照片。

      砚迟偶尔把学生写的句子拍给他,他回一句,挺好。有一回砚迟问他最近看什么书,他说了一本,砚迟过了三周才回,说看了,结尾不好。他回,结尾本来就不好。对话到这儿就停了,谁也没觉得断得突兀。他们之间没有靠频率维持的东西,中间断了,也不算事。

      那件事的前序是从一次外派的消息开始的,有一次,砚迟跟他提起外派。电话里,砚迟说得不多,说陆常夏有个去荷兰的计划,说家里这边离不开,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选。程行简听着,没有裁决,也没有出主意。

      他只说:“你们……这么多年了,这应该不是什么过不去的难事。”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砚迟说,我知道。

      那之后两个人没再提过这件事。程行简觉得这样正好。别人的日子,老朋友的位置就是听到这儿,该听的时候听,不该说的时候不说。

      那几年里他也见过陆常夏,次数不多。他知道陆常夏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回避不开的事,轮不到别人来纠正。他也知道陆常夏对砚迟是真的好,知道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进不去的共同生活。他看见了,承认了,然后继续过自己的。

      三个人最后一次同处,程行简记得很清楚。是在砚迟家里,白天,吃完饭。砚迟和陆常夏一起收盘子,一个端碗,一个擦桌子,两个人话不多,动作倒合得上。作为客人的他只能坐在客厅,旁观这幅光景。

      砚迟端着碗进厨房,回头看了一眼。陆常夏在擦桌子,然后又顺手把两人的杯子一起拿进了厨房,桌子上只留着还有半杯茶水的一次性纸杯,那是程行简的。

      他心里那根少年时代的刺,早就不在了。他只剩下一个很平静的念头。原来他们是这样过日子的。

      那天走的时候,陆常夏送他到门口,说,有空再来。程行简说,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陆常夏。

      陆常夏的死,传到程行简这里,是很普通的方式。

      2026年8月底,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得吞吞吐吐,先问最近有没有人联系过砚迟,然后说,砚迟一个很好的朋友出事了,砚迟的状态好像不太好。程行简正在单位,看着屏幕,半天没动。档案库房里很静,窗外有人在搬箱子,声音隔得很远。

      砚迟没有把陆常夏介绍给太多的人,因此同学群里的大多数人也给不了什么有效信息。

      他给砚迟打了个电话,没通。又打了一个,还是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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