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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夏已尽(2) 那之后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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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程行简没有多问,也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什么。他还是照常来,照常读一段书,到点就走。好像“我听见了”只是病房里一句很轻的话,说过就放下了。砚迟想,这样最好。
程行简是怎么卷进来的,这件事后来是父母补全的。
他们最初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发过一条朋友圈,问有没有人熟悉精神科或者心理科的渠道,家里人状态不好,需要住院照护的路子。没有写名字,没有写诊断,就是问一个路子。砚迟听着,能想象那条朋友圈的样子。克制,简短,难处到了嘴边,也要先叠整齐了再说。
程行简看见了,没有在底下评论,私聊问了一句,“阿姨,需要帮忙吗。”母亲说,他连砚迟具体是什么情况都没有细问,只问能帮上什么。
他最初帮的都是现实里的小事。问医院,陪着去办手续。又替砚迟从青桦拿回了工牌,从锦水里拿回了眼镜、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本书。再后来,他开始几乎每天下了班就来。他做不了什么决定,只是来坐一会儿。
他来的时候,有时候工牌还塞在外套口袋里,有时候背着包,直接从单位过来。砚迟听着这些,试着想出一个他不在场的程行简。档案中心,窗口,下班的路,自己的饭,自己的父母。这个程行简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病房之外,他也照常过着。
父亲和程行简在走廊碰上的时候,会说几句公交和手续的事。母亲想给他塞点钱,算跑腿的花费,他不收,说都是顺路。其实他工作的那家档案中心到这家医院,并不算顺路。
母亲先前叫他程行简,后来叫行简,再后来,就叫小简了。
出院的事开始有眉目以后,父母提起了房子。
他们原本想过把锦水里卖掉。父亲说得很慢。治疗要钱,住院要钱,房贷还在一个月一个月地走,砚迟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房子空在那里,每次去,都像去一次某个不敢细想的地方。卖掉,是最现实的打算。母亲说,她去过几次,每次在门口站一会儿,不知道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进去要收拾,要交费,要面对那些没有动过的东西。
砚迟听到“卖掉”的时候,脑子里先闪过去的是记忆里屋里的样子。钥匙碟,窗帘,厨房里的两只杯子。然后他的手指在被单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看向窗外,看了很久。树上的叶子,又稀了一些。
他想过那个画面。房子卖了,陌生人来看房,开门,窗帘被拉开,钥匙碟被收走。屋子里那些没有收好的东西,会被装进箱子,或者扔掉。他和陆常夏在那间屋子里过出来的那些年,会变成别人口里的一个户型,一个楼层,一个价钱。
房子后来没有卖。是程行简拦了一下。母亲说,他当时的话是:“卖不卖,等砚迟醒了,让他自己决定。”
房贷也是他先垫的。砚迟停工的这几个月,月供没有断。父亲说,小简每一笔都记着账,转账记录都在,他不肯让老两口含糊收,说等砚迟好了,慢慢还就行。那些记录,小简发到了父亲手机上。父亲不太会看那些页面,程行简就一条一条指给他看,哪一笔是几月的,哪一笔带上了物业和水电。父亲后来跟母亲说,这个小伙子做事有账。
砚迟躺在这些话里,没有打断。房子还在,门还在,钥匙还有用。等他回来,卖不卖,住不住,他自己说了算。
身体恢复,上班,还钱,一件一件来。就算没有那个人,这些事有顺序,有办法。
出院的前两天,父母说了他们的打算。接他回旧厂区的家里住一阵。母亲说,家里方便照顾,他的屋子还留着,被褥晒过,吃的住的都现成。父亲说,那边买菜近,去医院也近,先别一个人待着。
砚迟听着,没有马上应。身体里有一部分是想回去的。热饭,旧屋子,不用操心的日子。可另一部分先一步绷起来了。
旧厂区。这三个字下去,先浮上来的是路。出职工区往左拐是一条,过文化宫直走是一条,穿那排矮楼出去又是一条。哪一条通向那个池子,他不用想,脚替他记得。楼下的树影,晒白的池沿,水面上那片白光,蝉鸣。还有一个少年的声音说,别动。
他的手在被单边上收紧了一下。
住到那里去,一出门,脚就会自己认路。那些路他走过太多次了。那个起点开过上百次,每一次打开都一样亮。砚迟怕自己一靠近,就又听见水声,又被那个夏天喊回去。他还没有那个力气。
锦水里不一样。那里的疼是钝的,是日子磨出来的。那里是他和陆常夏真正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回锦水里吧。”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说那边太空了,一个人怎么行。父亲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先别逞强。
砚迟没有说自己准备好了。他没有那个把握,也不打算逞强。他只是重复了一遍。
“我想回锦水里。”
父母看着他,看了很久。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最后说,那边离医院远,复查不方便,不行就回来住。他们没有再说别的。
出院那天,程行简来接。手续是他去办的。砚迟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身边放着收拾好的袋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瘦的,指甲剪过了,是母亲剪的。阳光从大厅的玻璃进来,落在地上,他把手放进光里,放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他从大厅走到门口,走得不快,但走完了,中间没有停。这具身体还是虚的,可它听话了。
父母上去收拾东西,让他陪砚迟先在楼下等。住院楼门口的小花园里,叶子黄了一部分,长椅空着。他们站在车边。
砚迟穿着从锦水里拿回来的那件外套,肩线宽出来一截。
程行简先说的是账。房贷垫了几个月,每一笔的数,转账的记录,他都理得清楚。他说,这些不急,等身体恢复了,回去上班了,再说怎么还,慢慢还也行。他说的时候看着前面,不看砚迟,像把空间让出来。
砚迟听完,说:“谢谢你。”
他说得很慢。谢谢是真的,可怎么说都觉得不够分量。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的谢谢。”
他停了几秒。风过来,把地上的叶子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砚迟,虽然时机不太对,但有个事我要告诉你一下。”他说,“我为你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你和常夏的老朋友。我喜欢你。”
砚迟抬起头。他确实没有料到。
他看着程行简,像第一次认真看一个活着的程行简。循环里那个被改写过的老同学,床边读书的影子,都从眼前这个人身上退后了一点。他也瘦了一点,眼角有了一点不笑也看得见的纹。这些年也从他身上过去了。
程行简继续说:“高中被陆常夏抢先了。”
说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确实把你们当成朋友来看待。但既然陆常夏已经不在了,我需要让你知道这件事。”
砚迟没有说话。风过来了一次。车前盖上落着一小片叶子,他看着那片叶子,又抬起眼。程行简站在原地,不催他,也不靠近。
他想了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可是我不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没有含糊。“我不能把感谢变成那种东西。以后……”
更深的那句,他没有说出口。他刚刚从一个地方出来,那个地方把爱变成了等待和亏欠。他不能转过头,就把另一个人也放进等待里。
程行简的手指在车钥匙上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开,落在花园边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我知道。”他说,“你不用给我以后。你说不能,就是不能。不用把这个谢谢变成别的东西。”
两个人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风又过来了一次,把车前盖上那片叶子吹落到地上。砚迟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
程行简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走吧,”他说,“先送你回去。”
父母提着东西下来的时候,程行简把后备箱打开。说好的安排是这样。他先送砚迟回锦水里,父母带着剩下的东西晚一步到。
车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点缝,风进来,是秋天的风,干的,凉的。沈阳的秋天在车窗外铺开。落叶沿着路边堆成一行一行,旧街区的树高了,也稀了。明廉、塔湾一带的老房子往后退,新小区的门岗、闸机、外卖柜,一个一个出现。这座城市没有等谁,它一直在往前走。车里没有长谈。程行简开车,砚迟看窗外。谁都没有提刚才那句话。车经过一个公交站,190路的站牌还在。他曾经从那一站上车,去青桦,上早读,批作文。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人行道上有人拎着一袋菜往家走。
车在锦水里楼下停了。
程行简没有马上熄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锦水里的钥匙。
砚迟看着它,伸出手。钥匙落进掌心的时候,凉的,有一点沉。房子,门锁,里面的所有东西,从这一刻起,又回到他手里了。
“你能行吗?”程行简问。
“可以。谢谢你。我想独自消化一下。”
程行简点点头。他没有说等他,也没有约下一次。他想了想,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砚迟下了车。身后,车发动,慢慢驶出去,声音拐了个弯,没有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阳台。窗帘拉着,窗是暗的。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声控灯一段一段地亮。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人很瘦,他没有多看。楼层数字往上走。到了。
门口,他站了一下。钥匙进锁,金属碰金属,转半圈。合页响了一声。
他在玄关停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鞋柜上有一层薄灰。拖鞋在原来的位置,两双。他的那双被摆正过,另一双没有穿过,鞋头朝着门。他弯下腰换鞋,动作很慢。拖鞋有点凉,底还是软的。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家具上罩着布。桌上的作文袋还在,纸边比记忆里更软了。茶几一角放着药袋,缴费单收在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上贴着标签,是母亲的字。卧室的床单是洗过的,叠得整齐,有洗衣液的味道。
衣柜里空出来一块。陆常夏的衣物被收走了,收得仔细,叠好的痕迹还在,那个位置却没有补上任何东西,就那么空着。砚迟看着那块空处,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去碰,也没有关上柜门。
他走进厨房。两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并排。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又收回来。沥水架下面压着一小片水渍,干了,留下淡淡的白印。有些东西用过,洗净,归位,像还在等下一次被拿起来。
冰箱嗡了一声,又停了。
他走过桌边,手指在桌沿上碰了一下。
这间屋子被整理过。罩布,收起来的杂物,洗过的床单,都是有人来过的证据。收拾过了,缺的还是缺着。
砚迟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着钥匙,走回玄关,走到小碟子边上。
碟子里已经有一把钥匙。陆常夏的那把,还在原来的位置。
砚迟看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的那把放了进去。钥匙碰钥匙,很轻的一声。两把钥匙在碟子里并排。谁也没有等。
他直起身,走到客厅,伸手拉开了窗帘。
秋天的光进来。不是旧泳池那种灿烂到发白的夏光。这种光薄一点,冷一点,落在地板上,落在罩布上。是可以承受的光。
屋子里安静着。光落在他脚边,一点一点移。
砚迟站在光里,轻声说:
“常夏,我回家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