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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一:秋光(2) 后来消息确 ...

  •   后来消息确认了。陆常夏是上班路上出的事,车祸,普通,突然,谁都有可能碰上的那种,没有原因,也没有预兆。他二十八岁。

      那几天,程行简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难看,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包括砚迟。

      陆常夏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他怎么能把砚迟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们过了那么多年,房子还在,日子还在,说好要回来的人却不在了。陆常夏一直是那个把前路安排好,也把回来的路安排好的人,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就先走了。程行简想到砚迟,想到砚迟以后要一个人面对那间屋子,面对那座城市,那个念头就往上顶,堵在胸口,下不去。

      那份恨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热饭。饭在锅里响,他站着,忽然就那么想了。想完他关了火,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他为自己这个念头觉得羞耻。可第二天,那个念头又来了。第三天也是。他后来不再赶它了,也不喂养它,就让它在那儿,像一件暂时没地方放的东西。

      他知道这个念头并不成立。

      车祸从来轮不到陆常夏来选,陆常夏也确实珍惜过砚迟,这些他亲眼见过。那两个人过了十年,认真过了,连争吵都是认真过出来的。死亡是偶然,偶然没有对象,也没有道理。可知道归知道,那份恨总得有个去处。它去不了陆常夏那里,陆常夏已经不在了。它去不了砚迟那里,砚迟是被留下的那一个。最后它只能折回来,羞辱他自己。他凭什么,又以什么身份,替谁去恨。

      葬礼是几天以后办的。程行简去了。

      他穿了黑衣服,站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砚迟站在前面,瘦了,该鞠躬的时候鞠躬,该起身的时候起身,每个动作都做得出来。陆常夏的父母从北京来了,母亲被人扶着,头发白了一片,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程行简隔着人群看过砚迟一眼,也看过那位母亲一眼。他想,这一家人从此也要带着这件事过下去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份恨又矮了一截。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这个时候轮不到他走过去。他在这个场合里能做的,就是鞠一个躬,然后离开。

      葬礼之后,他没有立刻去找砚迟。

      他的位置在老朋友边界的另一侧。砚迟有父母,有学生,有自己的房子,程行简能做的,别人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名正言顺。他也得承认,他不知道心里那股冲动到底是什么。是关心,是愤怒,还是某种不好看的补偿心理,他说不清。说不清的时候,过去就是添乱。

      于是他照常过自己的日子。上班,回家,做饭,去看父母。他把日子过得比平时更规矩一点。母亲看他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没问原因,只是每次他回家,都把饭做得多一点。父亲有一次在楼道里跟他站了一会儿,说,有事就说事。他说,没事。父亲点点头,先上楼了。消息还是一点一点传过来。砚迟请了假。砚迟把自己锁在家里。砚迟的手机有时开着,有时关了。这些话辗转传来,一次比一次少,最后没人再提了。

      那个冬天很长。程行简偶尔路过锦水里附近,会抬头看一眼那片楼。他知道大概在哪一栋,不知道是哪一扇窗。灯亮着,或者没亮。他看完,走了。

      第二年二月,砚迟的母亲发了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条求助,问有没有人熟悉精神科或者心理科的渠道,说家里人状态不好,需要住院照护的路子。没有写名字,没有写诊断,就那么几句,克制,简短,难处到了嘴边,还是先叠整齐了再说。

      程行简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他想起砚迟母亲平时的样子,是个能撑事的人,轻易不开口麻烦别人。她发出这条,能问的人大概都问过了。

      他没有在底下评论。他打开私聊,打了一句话。

      “阿姨,需要帮忙吗。”

      从那句话开始,他走进了这段日子。

      最初做的都是小事。问医院,找渠道,陪着办手续。砚迟住进了医院,学校那边的东西要取,他去青桦拿回了工牌和私人物品。锦水里的东西要拿,他跟着砚迟的母亲去了一趟,取回眼镜和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本书。他进那间屋子,看见罩布,窗帘,厨房里倒扣着的两只杯子,没有多看,也没有多碰,拿完该拿的东西就走了。

      第一次走进病房,砚迟躺在床上。

      他比葬礼那天又瘦了很多。眼睛睁着,目光却不落在任何人身上。母亲坐在床边削水果,父亲站在床尾,手背在身后。程行简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过去,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母亲低声说了几句。程行简听着,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砚迟没有看他。程行简坐着,看砚迟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瘦,指节清楚。他忽然意识到,恨陆常夏并不能让砚迟多说一句话。恨也不能让这间屋子变得有因果。他那份恨,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用处。

      他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不说自己为什么来。不提那个名字。不要求反应。

      这些规矩是定给他自己的。这间屋子里,家属有位置,医生有位置,连来探视的老同学都有位置。他的那一个最薄,薄到他自己都说不清叫什么。他来,只是因为那份无处安放的怨恨,还有那一点不甘。恨救不了任何人,但恨能让他走进这间屋子,坐下,待一会儿。

      第一次下班后绕远过来,是天快黑的时候。他带了一本书,手里还有一杯自己没喝完的咖啡。到了医院门口,他站了一下。

      这不算顺路。档案中心到这家医院,什么方向,要倒几趟车,他比谁都清楚。这不算顺路,可他还是来了。

      他还没想好自己为什么来。他只是想,先上去坐一会儿吧。

      后来,探望成了节奏。

      下班,工牌塞进外套口袋,公交或者打车,到病房门口先问父母今天怎么样,然后进去,坐下,读几页,到点走。外套搭在椅背上,折痕一天叠着一天,他自己不注意。

      最初读书,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坐在病房里,面对一个没有回应的人,什么话都显得多余。说多了像催,说少了像敷衍。后来他想了个办法,读书。他带的是砚迟高中会喜欢的那类书,有字的东西,一页一页的。他不解释为什么。砚迟的母亲问过一回,他说,他高中时候就喜欢这些。

      医生说砚迟可能在做梦,他不知道砚迟在梦些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梦里会出现谁,他也不打算问,只是读书。

      读书声不要求砚迟回应。他的声音不高,一页读完,停一下,再接着读。有时候他读着读着会想,这个声音落在这间屋子里,至少没有逼谁。他没催他,也没等他。他只是坐在这儿,把一本书念出声。

      后来他明白,这个想法也是他安排给自己的。读书声落下去,他听着,也把它当成自己留在这里的立场。好像这声音在替他对屋子里的人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人总得给自己做的事找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

      他读的书换过几本。有一阵读散文,有一阵读旧杂志。砚迟的母亲有一回整理床头的东西,把书摞齐,摞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把书放回去了。程行简来的时候,看见书的位置变了,也没说什么。

      后来,砚迟转醒,但状态依然恍惚,他照旧去读书。

      有一天傍晚,他念了一段,合上书,正要起身,砚迟开口了。

      “我听见了。”

      声音很轻,轻得程行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听见了什么,也没有靠近。他站在椅子边上,说:“听见就行。”

      他拿起外套走了。第二天他照常来,照常读,到点照常走。他没有把那句话拿去变成什么。有些话落地了,就让它落地。

      砚迟偶尔睁眼,偶尔像在听。程行简不把这些当成信号。他没有把这个当成砚迟完全康复,也不让自己为这个高兴。他怕自己一高兴,这些就变成了债,好像砚迟欠他一个好转。他把每一次反应都当成没看见,第二天照常来,照常读,到点照常走。

      他和父母渐渐熟了。父亲和他在走廊碰上,会说几句公交和手续的事。母亲有时候想给他塞点钱,算跑腿的花费,他不收,说都是顺路。其实他工作的档案中心到这家医院,并不算顺路。这个谎他说得很自然。母亲先前叫他程行简,后来叫行简,再后来,就叫小简了。每换一个称呼,他就又往里走了一步。

      他也有一天没来。

      单位临时有事,这是他第二天对父母说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傍晚回到家,他在沙发边上坐着,心里有一点松气。松的是今天不用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用面对那间屋子,和正在好转的砚迟。第二天他来了,椅子还在,砚迟还在,一切像没发生过。他先松了一口,紧接着开始觉得可耻。他为可以缺席一天而松气,又为这份松气而羞耻。

      那天他坐下以后,多读了两页。那点松气留在心里,像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他记着它。他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疲惫。

      时间越来越长。

      时间长了,有些事情开始说不通。一句老朋友,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每天下了班都来,为什么记着房贷的日子,为什么替代父母去和延迟的医生沟通。恨陆常夏也解释不了,那份恨早就没有了对象,而且太难听了,难听不能讲出来,心里也不能。

      于是他开始给自己讲另一个理由。

      也许他没有完全放下砚迟。

      这个也许来得零零碎碎。有时候是探望完往回走,路上忽然想起高中那点喜欢。有时候是读到一半,声音停了半秒,他想起那张毕业时没带走的纸。有时候什么都不为,椅子,椅背上的外套,阿姨从程行简叫到行简的那些日子,自己就回来了。这些东西回来,都朝同一个方向落。也许是这么回事。也许自己一直喜欢他。

      他知道这个解释有破绽。真的一直喜欢,为什么那些年他能过得那么安定,他和别人约会,又和别人分开,在那些没有伴侣的日子他也没有想念过砚迟,甚至真心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行。他答不上来。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继续走进这间屋子的、能说服自己,然后稍后对砚迟说出口的理由。

      恨太难听,债太重,老朋友又太轻。只有也许还喜欢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稳一点,也害羞一点。

      他没有给这件事起名字。先做了事,再给做的事找理由,理由找上了门,就一天多信一点。

      这个理由他还偷偷试过。某个下班的晚上,他在医院门口想,今天要是为了砚迟来的,心里该是什么样。他试了试,没试出什么特别的感受。倒是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动静,心里先松了一口气。他想,这就对了。这口气比什么理由都诚实。

      锦水里差点被卖掉。

      是砚迟父母说的。治疗要钱,住院要钱,房贷还在一个月一个月地走,砚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房子空在那儿,每次去,都像去一次某个不敢细想的地方。卖掉,是最现实的打算。

      程行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卖不卖,等砚迟醒了,让他自己决定。”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房子只是砖和水泥,那些年也已经过过了,过去的日子不需要房子来证明。他把账和房子一笔一笔摊开,全部推回到砚迟醒来的那一天。住,或者卖,回父母家,或者自己撑着,都由砚迟自己说了算。谁也不能趁他睡着的时候替他算完。

      房贷是他先垫的。

      他垫了几个月,每一笔记在一个表格里,哪一笔是哪个月,哪一笔带上了物业和水电,记得清清楚楚。转账记录他发给砚迟的父亲。父亲不太会看那些页面,他就一条一条指给他看,这一笔是三月的,这一笔带物业。母亲想塞钱给他,他不收,说,等砚迟好了,慢慢还就行。

      有人说他轴。他知道自己轴。他是怕。他怕账一旦不清,他做的这些事就会变味,照顾变成索取,钱变成债,砚迟醒来以后,背上一笔说不清的账。他不要那个。他要的是砚迟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是清楚的,砚迟可以自由选择。

      2027年9月2号,砚迟醒了。

      程行简当时在病房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书摊在膝头,刚读完一段。砚迟的手先动了,被子外面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目光回来。目光先落在天花板上,再落到自己手上,然后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程行简?”

      他应了一声。只一声。像怕多说一句就惊动什么。

      那一刻是激动的,然后随之而来的是恐惧。

      这一点他后来想了很多遍,想明白了。活人回来了。活人回来,意味着他这大半年做的一切,从此有人有权知道,有权过问,有权拒绝。砚迟睡着的时候,他可以替自己解释一切;砚迟醒了,这些解释就要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怕。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怕。

      之后的事是一阵忙乱。医生来了又走,低声问话。母亲的眼睛红着,父亲站在床尾,手背在身后。程行简退到门边,把自己站成一个不碍事的位置。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间屋子又有它自己的事了。

      接下来的两周,砚迟重新学走路。第一次下地,膝盖一软,扶住了床沿。程行简在旁边,手抬了一下,没有过去,等他扶稳。砚迟扶着床沿站了半分钟,又扶着墙,挪了一步。那一步走完,喘得厉害。

      有一次砚迟伸手拿水。杯子在床边,手指碰到杯壁,没有握住。程行简坐在椅子上看见了,站起来,走过去,把杯子挪了半尺,挪到砚迟不用撑起身子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退回去,坐下。他没有替他举着。砚迟第二次伸手,把杯子拿住了。水是温的。

      程行简看着他喝。他想,这样就好。水是他的,杯子是他的,路也是他的。他只是把杯子挪了半尺,剩下的,得砚迟自己走。

      出院那天,手续是他办的。砚迟在大厅的椅子上等,身边放着收拾好的袋子。父母上去收拾东西,让他们俩先在楼下等。住院楼门口的小花园里,叶子黄了一部分,长椅空着。两个人站在车边。

      程行简先说的是账。房贷垫了几个月,每一笔的数,转账的记录,他都理得清楚。他说,这些不急,等身体恢复了,回去上班了,再说怎么还,慢慢还也行。他说的时候看着前面,不看砚迟,把空间让出来。

      砚迟听完,说:“谢谢你。”

      他说得很慢,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的谢谢。”

      程行简摇了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外一:秋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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