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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夏已尽(1) 砚迟花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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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迟花了两周的时间才能下地走路,又花了两周才出院,在这期间,程行简每天都在。
他醒来的那天,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名字。程行简应了一声,只一声,像怕多说一句就惊动什么。之后的事,砚迟记得很碎。有人来了又走,白大褂,低声的问话,母亲的眼睛红着,父亲站在床尾,手背在身后。他说了几句话,人就沉下去了。
最初那段时间,醒着的时候很短。喉咙干,干得发苦,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说半句就要停一下,停着停着就又睡了过去。醒来常常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窗帘拉着,光从布缝里透进来一道,他看着那道光,看着看着就不知道了。窗帘被拉开过一次,光太刺眼,他又闭上了。
有时候他醒来,会有一两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一回他以为是锦水里,差点开口问晚上吃什么。有一回他以为是十七岁,是旧楼里某个闷热的下午,风扇在头顶转。然后消毒水的气味过来,他才知道,是这张床,这间白色的屋子。
手腕没有力气。被子并不重,可他翻一次身要分几口气。床单上有阳光和消毒水的气味,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后来成了他辨认现实的第一个东西。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压着地面,由近到远。有人敲门,有人低声说话,都不是冲着他来的。
白天多半是母亲在。她坐在床边,削水果,叠衣服,隔一会儿出去问一次话,再回来。有一回她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要。母亲背过身去倒水,肩膀动了一下。水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父亲来得少些,早晚各一趟,来了先看看他,再看床头柜上的东西,像清点。
第一次吃东西,是母亲带来的粥。粥很稀,热的。他咽得很慢,母亲坐在床边等,不催。半碗下去他累了,母亲就把碗收起来,说剩下的下顿再热。后来变成面条,再后来,他能自己拿住勺子了。
第一次自己伸手拿水,他记不清是醒来后的第几天了。杯子在床边,他的手指碰到杯壁,没有握住。杯子不重,重的是他的手。程行简坐在椅子上,看见了,站起来,把杯子挪了半尺,挪到他不用撑起身子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退回去,坐下。他没有替他举着。砚迟第二次伸手,把杯子拿住了。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程行简来得很有规律。傍晚,下班以后,先在门口站一下,问一句今天怎么样。问的是父母。然后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砚迟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过,椅背上搭过他的外套,压出的折痕一天叠着一天。他坐一会儿,有时候读一段书,声音不高。
父母跟他说几句情况,他听着,点头。到点了,他合上书,站起来,走。书页合拢的那一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又像知道吵不醒。
他也有一天没来。那天傍晚椅子空着,砚迟看着那把空椅子,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有人。第二天程行简来了,只说昨天单位临时有事。他没有多说,砚迟也没有问。他有他的日子,这个认知让砚迟觉得轻松了一点。
父母在病房里忙的也都是具体的事。母亲带来换洗的衣服,装在一只旧塑料袋里,塑料袋窸窣地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压进柜子底层。父亲去问医生,回来转述,转述得简短。母亲削水果,削得慢,皮不断。缴费单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父亲隔几天翻一次,把折角捋平。毛巾搭在椅背上,每天搭的位置都差不多。
后来窗帘一直半开着。光不再刺眼的时候,砚迟看了很久窗外。树还在,叶子开始黄了。楼下有人走过,有人骑车,有人在路边等公交。这些人都不知道他在这里。世界没有停,也没有等他。这个念头奇怪地让他安静。
两周的时候,砚迟试着下地。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他扶住了床沿。程行简就在旁边,手抬了一下,没有过来,等他扶稳。砚迟扶着床沿站了半分钟,又扶着墙,挪了一步。那一步走完,他喘得像批了一整晚的作文。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辨认日期。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是母亲带来的。屏幕亮起来,年份是2027。九月已经过去一截。窗外的树影已经换成秋天的形状,叶子稀了,光从叶子间漏下来,漏得更直,也更短。年级群的消息停在八月底,开学通知已经发过了。新的一届学生进了校门,坐在别人的课上。
病房里没有人提那个名字。父母不说,程行简也不说,砚迟也没有问过。它每次到了嘴边,都被慢慢放回去。砚迟能感觉到,那个名字悬在每一次对话的上面,谁都绕着走,谁都看得见。他等着有人说,又怕真的听见。
陆常夏的死,是从他自己的记忆里回来的。
2026年8月27号,陆常夏照常去上班。事故发生在他上班的路上,车祸,普通,突然,不是任何人的错,谁都有可能碰上的那种。这些,砚迟都经历过了,现在它们只是一字一句地被想起。
他记得抢救室的白墙,灯挂得很高。他在那扇门外面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后来有人出来,对他说了话,他记得自己听见了,记得那时候自己用手撑住身体。他记得拨过陆常夏父母的电话,电话接通,他记得自己把事情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
葬礼是几天以后办的。陆常夏的父母从北京来了。他记得葬礼,记得黑色的衣服,记得自己站在那里,该鞠躬的时候记得鞠躬。
这些事情他都能想起来。他没想到自己都能想起来。他没有让母亲复述,也没有问父亲细节。能想起来的,他就放着,想不起来的,他也不去够。
那条短信也回来了,躺在他许久没用过的手机里。
【我这几天先不回去了。你早点睡,别等我。】
在最后的梦境里,他记得自己回复了这条消息。但现在,这条消息的下方依然留着那一行小小的空间。
夜里他也会醒来。有一瞬间他忘了,伸手去够床边,像去够一个不在的人。然后他想起来。想起来的这个过程,每一次都要重新走一遍,哪一步都省不掉。
他说过“我不等了”。在池子里,他把这句话发出去了。可是回到这张床上,这句话并没有把悲伤收走。悲伤还在,像水退下去以后留在地上的那层湿,干得很慢。
没有人问他梦到过什么。
他们只说必要的事,一件一件,像怕一次说多了他接不住。在陆常夏走后没多久,他的状态就太不好了。
他记得自己请了假,之后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后来联系不上了。再后来,就一直住在这里。学校那边,是年级组先发现的,电话打到了家里。课有同事代着,病假的手续,是父母跟着学校一点一点办的。
砚迟听到“青桦”的时候,桌角那袋没有批完的作文先浮上来,办公室和课表都在后面。最上面一篇的纸边揉软了,红笔搁在旁边。其中有一篇,结尾的评语他还没有写。他不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砚迟听着,慢慢把自己不在场的那半年拼了起来。葬礼之后的日子,是慢慢失去声音的。他一天一天过过来了,可现在回头看,能想起来的很少。一开始,只是觉得一切不真实。后来假到期了,没有回去。手机开着,又关了。他把自己锁在锦水里,窗帘拉着,谁敲门都隔着一层。回应越来越少,少到后来,什么也没有了。
母亲转述医生的话时,用的是一些模糊的词。低反应。木僵一样的状态。她说这些词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那些词本身也需要被小心对待。砚迟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些词指的是哪一段。那一段里,他被困在这张床上,可他不在这张床上。
原来是一场长梦。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害怕,也没有羞耻。他看着天花板,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不怨恨那场梦。那里面有陆常夏。有十七岁的水声,有康平的风,有锦水里的灯,有他最后终于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这些东西在现实里已经没有了,可梦让他重新过了一遍,过了很多遍。
那怎么不算美梦呢。
并不是所有的美梦都是无痛的。每一次回到那个夏天砚迟都会感到疼,每一次看着陆常夏走过来都疼。可那梦中的长夏让他重新看见了陆常夏,很多次。这一条,就够了。
在那段不肯醒的日子里,声音是到过的。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读书声。它混在别的声音里,水声,蝉鸣,铃声。有时候离得近,像在耳边,有时候又远得像隔着整个夏天。他后来才知道,那声音在现实里也响过。
某一天,父母整理床头的东西。椅子边放着几本书,是程行简带来的,最上面一本折着角,页边卷了。母亲把它们摞齐,摞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小简每次来看你,都会给你读好久的书。”她说。
父亲在旁边,把毛巾重新搭了一下:“他说你高中时候就喜欢这些。”
小简。砚迟听着这个称呼,停了一下。这个称呼说明,程行简在这间病房里进进出出很久了,父母给他削过水果,他替父母跑过腿,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砚迟不在场的来往。这些事情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天一天发生的。
砚迟想起那场长梦。梦里,程行简总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带着一本闲书出现。他从前觉得奇怪。
程行简知道他喜欢文字,这件事本身不奇怪。高中的时候,砚迟会在一段句子前面停很久,会把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尽量讲清楚,会认真看完别人写的东西再说话。这些,程行简都看见过。
读书声不要求他回应。程行简没有要他醒,也没有要他回答。
有时候砚迟睁眼醒着,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认真地在听程行简读书。他听不进内容,只听得见声音。那个声音不高,稳,一页翻过去,停一下,再接着。像一只手扶在栏杆上,不拉他,就放在那儿。
那天傍晚程行简来,照例坐了一会儿,读了一段。他合上书,正要起身,砚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出声。
“我听见了。”
程行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听见了什么,也没有靠近。他站在椅子边上,说:“听见就行。”
他拿起外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