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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最后的夏天(6) 蓝色铁皮, ...

  •   蓝色铁皮,“施工注意安全”的标语褪了色,铁皮边角翘起来。铁门上着锁,锁眼晒得发白。安全告示贴在门上,纸角卷了,字褪了色。再往里,文化宫墙上的红字掉了漆,广播喇叭锈在杆子上。

      砚迟站在围挡外面,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知道它不该还在。现实里,这里早就填平了。泳池拆了,围挡撤了,原地修了社区文体广场,塑胶地面,健身器材,夜里的灯很亮。他后来经过过。他知道这个地方变成了什么。

      一路过来,他经过的东西都是新的。新修的路,新栽的树,新的站牌,新的柜机。城市在十一年里往前走了很远,把旧的东西一样一样消化掉,消化成广场,路灯,和夜里跳广场舞的音乐。

      可现在,围挡还立在这里,铁门还锁着。门后面,池子还在。像一块城市没有消化完的东西,像一场被留在原地的梦。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成谜题。他只认出一件事:这是它替他留着的门。

      他伸手去推围挡。铁皮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翘起的边角挂住袖口,布料撕开一道口子。他侧身进去,掌心在铁边上划了一下,不深,只起了一道热的印子。他在围挡另一边站直。

      旧泳池在他面前摊开。

      池体还在。水泥池沿晒得发白,裂缝连着裂缝。池里有水。

      水是黑的,凉的,水面很平。一股旧消毒水味,混着雨水味,和长久没有流动的沉味。浮尘漂在水面上,几片叶子泡软了,叶脉还在。一角塑料泡得发白,贴在排水口边上。更深的地方沉着一些暗色的东西,看不清形状。

      风从围挡上面过来,掠过水面。水面动了一下,又平了,连一道浪都没有起。砚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落进水里,没有散开,像被吞掉了,只剩一小团模糊的白,贴在水皮上。

      池壁上有一圈旧水线,高的低的,一圈压着一圈。砚迟看着它们,像看刻度。他数了一下。数到第四道,没有再数。

      现实里,这池水早就放干了。可这里的水还在。满的,静的,像从来没有被抽走过。

      砚迟站在池沿,看了很久。

      他没有脱衣服。

      没有可以换的衣服,也没有可以换衣服的地方。砚迟穿着平日讲课时的衬衫,从池沿走下去,一步,又一步。水泥台阶是夜的凉,池底那层青苔似的滑意还在。

      水到脚踝的时候,他打了个寒噤。那是屋里的地板。人走了以后,地板一天一天凉下去,踩上去,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水到膝盖。冷有了形状。一碗冷掉的饭,没有人热。一副碗筷,摆出来,又收回去。门口的垃圾袋放了两天,没有人扔。

      水到腰。衣料吸饱了水,沉下去,贴住腿,贴住腰。床空了。枕头是冷的。毛巾挂在浴室门把手上,没有人用。充电线插在墙上,接头空着。

      水到胸口。他停在浅水区。

      不是冬天那种扎人的冷。这种冷冷了很久,慢慢贴上来,不再指望被热回来。它一层一层漫上来,把那些陆常夏走后的日子重新淹了一遍。最后漫上来的是灯光。过白的灯光,照着一屋子没有动过的东西。还有屏幕。屏幕上的字被泪水泡开,笔画散了,又聚拢,聚成一句不会来的话。

      衣服贴在他身上,重得像另一层皮肤。肩膀往下沉,被水压着。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慢下来。夜很静。水很静。胸口被凉意按住,按得不疼,只是沉,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底。

      手机还在手里。他一直握着。屏幕玻璃是凉的,膜边缘起了翘,指腹划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涩。

      他往池壁靠了靠。苔痕蹭在肩背,凉的,滑的。水在胸口一起一伏,随着呼吸。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池子外面的天。天很高,很暗,星星不多。整个旧职工区都安静着,只有这一池水,和他。

      他低下头,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和陆常夏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里,时间戳还是那一晚。

      【我这几天先不回去了。你早点睡,别等我。】

      下面是空白。空白不大,只有一行的位置。整个夏天都在等他补上这一行。

      他点开输入框。这一次没有删,也没有停。他把那句想说了太久的话打了出来。

      【知道了。我不等了。陆常夏,我爱你。】

      发送。

      消息出去了。

      然后,一切都停了。

      屏幕的光停在水面上。风停了。远处那一点声音也停了。池壁,苔痕,旧水线,全都屏住呼吸。整个夏天像被这句话按住了,停在那里,等着什么。

      砚迟看着那一行字。手指还握着手机。冷水压着胸口。

      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泪掉在屏幕上,掉进水里。屏幕的光在泪痕和水面上散开,散成一团模糊的白,像字落进水里。

      停住的半拍过去了。

      他脚下一滑。

      池底那层青苔似的滑意,他进来的时候就踩过。这一次脚没有站住。天旋地转。夜空,围挡,手机的光,全都翻了过去。水漫过头顶,把他整个吞进去。

      碎片像溺水时升起的泡沫,一片一片从他眼前划过。晒热的水泥,蝉鸣,两双拖鞋,冷掉的饭,过白的灯,明天见,别等我。每一片里都有一个夏天。

      砚迟在水里挣了一下,试图重新站稳,但那只预想中的手却并没有出现。

      手机浮在水面上,屏幕凉亮了起来。

      水漫过头顶。他蹬腿,在水里抓。什么都没有。池底滑,他想找支点,脚又滑开了。挣出水面的时候,他呛了一口水。

      手机还漂着。

      聊天框的顶端浮出提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小字浮了一下,停了,又浮起来。新消息进来了,屏幕跳了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别的声音来了。

      先是水花。很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像有人跳进了水里。然后是蝉鸣,一下子涌起来,从四面八方。晒热的水泥味贴上皮肤。有个少年的声音在水声里喊,带着笑:

      “你刚才那不叫换气。”

      砚迟挣扎着,不知是想要求生,还是想要挥开这个画面,亦或是两者都有。

      他认得这个声音。十七岁的,还没长开的,带着泳池水汽的声音。2015年盛夏的下午,太阳很大,他也是这样脚下一滑,在水里挣了一下。那时候有一只手从水下攥住了他的胳膊。“别动。”那个声音说。然后他就被拉回了池沿,拉回了呼吸里。

      “别动。”现在这个声音又说。“下午两点以后我还来。明天见。”

      明天见。

      水又漫过头顶。那只手没有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正在输入。新消息。屏幕的光在水面上晃,一下,又一下。手机漂在他差一点够得着的地方。伸手,就能捞起来。捞起来,就能看见。接起来,就能回去。回到那个下午,回到蝉鸣里,回到那个还会说“明天见”的夏天。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又沉下去了。再挣出来的时候,呼吸已经乱了。

      水声拍着池壁。一下,又一下。

      然后家里的声音来了。厨房的水声,哗哗的,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钥匙进锁,金属碰金属,转半圈。门开了,合页响了一声。两双拖鞋在玄关并排。碗筷在沥水架上碰了一下。床的另一侧陷下去一点,像有人坐了上去。

      “砚迟。”

      他挣出水面,看过去。

      池子是空的。围挡,铁门,褪色的标语。没有人。

      “砚迟。”声音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近了,像就在池沿上。是陆常夏的声音。成年后的,低一点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是家里的陆常夏,加完班回来,站在玄关喊他。

      他的身体想上去。想答应。想问一句吃完饭了吗。他的嘴张开了一点。

      水涌进来。没有声音出来。他闭上了嘴。

      来电响了。

      微信铃声响起来,在夜里,在水声里。铃声变了形,响一阵,停一阵,像从很远的水面上传过来,又像贴着耳边。手机在水面上打着转,屏幕亮了,暗了,又亮。名字在上面。

      铃声曾经是暖的。以前它响起来,是陆常夏到了楼下,是“我到家了”,是“下来拿”。砚迟听过太多次,听到身体会先松下来,然后才去开门。

      他的手伸出去了。

      差一点,他就够到手机了。差一点,他就按下了接听。他的指尖碰到了屏幕的边缘,凉的,沾着水。只要再往前一寸。铃声那边的人就会说话,会说一句完整的话,会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会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铃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

      他又沉下去了。这一次,他挣了很久才挣出水面。腿上的力气在变少。

      这一次,声音里混进了别的。硬风。低频的呼声。康平的风场,风机一台一台排到天边。陆常夏站在风里,外套贴在身上,指给他看哪条路通向机位。那片世界那么宽。他爱那片世界里的陆常夏。很爱。

      “那走吧。”风里的声音说。

      砚迟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眼泪还是池水。

      那些他走过的路线也来了。提前买好的橘子汽水,提前绕对的路,提前安排好的每一个明天。上百次的夏天一起摊开在他面前,每一条路都通向过去。

      最后,所有声音一起响了。

      蝉鸣,水花,明天见。厨房的水声,钥匙进锁,碗筷碰沥水架。硬风,叶片,那走吧。铃声,提示音,正在输入。还有最后那条短信,那行字,一遍一遍:你早点睡,别等我。别等我。别等。

      整个夏天都在喊他。接起来,就能回去。浮上去,就是2015。答应一声,家的灯就还亮着。

      水漫过了他的嘴。他仰起头,只剩鼻子在外面。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漏出去。他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只手。

      水里的,从他身下伸上来,手指张开,稳稳的,像等了他很久。2015年的那个下午,这只手从水下攥住过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池沿,拉回呼吸里。抓住它,就能上去。回到那个下午,回到那只手还在的夏天。

      砚迟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抓。

      他闭上眼睛。他不再挣扎了。

      “你就是不相信水能托住你。”

      这一声很近,就在水面上,像那个人真的站在池沿上,弯着腰,朝水里看他。

      砚迟没有睁眼。

      然后,声音停了。

      一下子停的。像电源被拔掉。蝉鸣断了,铃声断了,水声断了,厨房的声音断了,风断了。那只手也不见了。所有东西同时失去支撑,掉下去,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水。

      身体一点一点松下来。水接住他,往后仰。夜空很高,星星不多,在头顶晃了一下,远了。水一点一点把他往下带。

      他没有再往上浮。

      以前,每一次下沉之后,他都会浮出那个2015年的夏天。晒热的水泥,蝉鸣,泳池的喧闹,还有一个还没有说出名字的少年。那扇门一直开着,开在水面上,等他浮回去,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没有再朝那扇门蹬水。

      他不是沉向死亡。他只是不再浮回那个夏天。

      水冷下来。漫过眼睛,漫过头顶。他没有躲。身体沉得不快。水只是把他含着。

      最后,他好像看见了一片白。很远的地方,有人很低地叫他的名字,很急。那声音隔着一层什么,来了一下,就没了。

      他没有朝它去。他也没有朝夏天去。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夏天。刚才那一整片轰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一个感觉是渴。

      喉咙干着,干得发苦,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又像很久没有用过。身体是沉的,沉得和水里不一样:水往下带他,这个沉却把他压在一张床上。安静压下来,白茫茫的安静,压得耳朵里嗡嗡响。刚从那么大的声音里出来,静得像另一种响。

      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声音,像走廊,像推车,都像隔着一层水。

      砚迟试着动手指。手指动得很慢,慢得不像他的,又像刚刚想起来该怎么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不是十七岁的手,也不是循环里那双手,不是那副健康,有力,二十八岁的手。那是一双符合年纪的手,瘦得过分。手背上青筋浮着,指节大了,指甲长长地盖在指尖上,中指的薄茧还在。整只手缩了一圈,皮松松地搭在骨头上。

      他试着握一下拳。握到一半,没有了力气。

      这双手替他熬了很久。现实的时间没有消失。它落在这具身体上,一天一天,全都没有少。

      他很久之前就不在那个夏天里了。

      砚迟看着这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白。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光是白的。这种白和记忆里的某一种白不一样,没有挂得那么高,也没有那么刺眼。床在身下,软的,被单有阳光和消毒水的气味。床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一只水杯,杯外壁有淡淡的水痕。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压出折痕。床头露出一点书角,页边卷着。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原本坐着,在他抬头的瞬间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站得很快,眼睛红了,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朝这边半步,又停住,像要过来,又像在命令自己留在原地。他没有扑过来。他站在椅子边上,目光落在砚迟脸上,先确认,再靠近,靠近的方式仍然是等。

      砚迟看着他。

      这个名字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浮得很慢。循环里它出现过,在黑板上,在走廊里,在日期旁边,在一本书递过来的手上。现在它在面前,在一个活人身上,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在一个他还不明白的时刻。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再走近,像把门留着,不替任何人跨过去。

      砚迟张开嘴。喉咙干,声音很轻,很哑:

      “程行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最后的夏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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