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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最后的夏天(3) 傍晚分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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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分开的时候,陆常夏说:“明天见。”
“明天见。”砚迟说。
这句话他说过上百遍。以前,每一句明天见都是下一段靠近的开端,后面永远还排着下一个明天。这一次,他让这句明天见就只是明天见。明天他会来,陆常夏也会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暑假继续往前走。他们的活动范围开始超出泳池。
清场广播响过以后,他们从泳池出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头发半干。陆常夏说想去附近走走。砚迟带他走那条自己平时会经过的路。路两边是旧职工区的矮楼,红砖墙,褪了色的标语,一栋封了门窗的旧食堂。陆常夏会停下来,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问完了就安静看一会儿。他在用脚和眼睛记住一个自己不会待太久的地方。
砚迟走在旁边,没有催。以前这些路段对他是过场,他走得快,心里排着后面的安排。这一次他放慢了,看陆常夏在一幅褪色的宣传画前面站住,看傍晚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
旧厂区围墙外面的台阶,他们也坐。傍晚的光斜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常夏的手放在台阶上,离砚迟的手两厘米。砚迟看着那两厘米,看着那只手停在离自己两厘米的地方,像看着一件还没有被命名的东西。
陆常夏移过来了。小拇指先碰到的,很轻,然后整只手覆上来,掌心是热的,指腹有薄茧。陆常夏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旧楼上,手指却收得很紧。
他们坐到太阳落下去。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提这件事。
还有那家小招待所。
招牌褪了色,竹帘一条一条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碰撞。他们第一次只是走过去,第二次放慢了脚步,第三次拐进了巷子,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里面又暗,又凉,房间有旧棉被和消毒片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个年纪的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语言铺路。他们确实进了那间屋子。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又被谁的手挡掉。手腕的交错,混乱发呼吸,黑暗里摸索着碰到的锁骨和肩胛。砚迟记得陆常夏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过一秒,那一秒比泳池里所有的下午都长。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换了位置。
陆常夏的领口有一点皱,头发不像之前那么服帖。砚迟低着头整理书包带子,整理得比平时久。这些下午是不能跟父母说的,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是只属于他们俩,属于巷子里那条竹帘后的事情。
走到该分开的路口,陆常夏回头看他:“明天,泳池见?”
“嗯。泳池见。”
这些下午,他们从来没有给它们起过名字。不算告白,不算承诺,甚至算不上可以被完整复述的事。它们更像从水里抬头换气,吸一口,再埋下去。
少年人先用身体、路线、沉默和一次又一次的再次相见确认了彼此,语言还远远地落在后面。
以前在循环里走过这些下午,砚迟总是走得心虚又匆忙。他要么把它们当成早已确认的爱情,跳过细节直奔主题;要么把它们当成不必重看的过场,一眼带过。这一次他承认,那时候的他们还没有说出那句话。一切都还没有被命名。
这个承认让他喉咙发紧。原来他一直急着抵达的那些东西,在现实里曾经是这样一点一点,笨拙地长出来的。
八月中旬以后,闭馆广播开始每天重复。锈喇叭里的声音模模糊糊,和清场广播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在催两遍。泳池门口那张永久关闭的公告换了一张新的,白纸黑字,边角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
陆常夏的九月也压在广播声里。他说过,九月回北京。说的时候语气不像告别,像在说泳池会关、暑假会结束一样自然。
砚迟知道,真正被他绕过去的那一段要来了。
在太多轮里,这段日子是被他带得太快的。广播一响,公告一换,夏天就被他匆匆带过去,跳入到高三信号时有时无的异地恋,进入等待、消息、电话的碎片,然后进入下一个秋天。中间那个晚上,那个真正发生过的晚上,被他一轮一轮地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影。他对自己说,台阶和竹帘和沉默就已经是确认了,不需要再有一个名字。
这一次他留了下来。
那天傍晚,广播催了第二遍。他们从水里出来,拖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经过泳池门口的时候,关闭公告在晚风里轻轻翘起一角,又落下去。
出了泳池,走到旧职工区那个该分开的路口,陆常夏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路灯底下——那盏路灯白天不亮,傍晚才亮,黄光落在他脸上——低头想了一会儿什么。
“砚迟。”
“嗯?”
“闭馆之前,你还来吗?”
他差点脱口而出“每天都来”。这句话太熟了,熟到像条件反射。他停了一下。
“来。”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在以前的所有轮次里,这个点头之后,一切就该往前走了。砚迟会转身回家,毛巾搭在肩上,心里想着明天;陆常夏会往左边走,背影越来越小。那个晚上在这里被轻轻掐断,掐得干净利落,像从来没有过下文。他绕开了太多次,绕到几乎相信,那个晚上就只有这么多。
这一次,他看见了没有被剪掉的部分。
陆常夏没有转身。他站在路灯底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蹭了一下地面。那个动作砚迟认得——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我送你一段。”陆常夏说。
砚迟没有说话,跟着他往右边走了。两个人沿着旧厂区那条小路走,谁都没有开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从楼缝里穿过来。夏天像已经走到了门口,却还没有关上。
走到小路尽头,能看见泳池的铁门,和门口那张关闭公告。陆常夏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砚迟。路灯的光从他背后过来,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
“我想了好几天了。”他说。
砚迟的心跳开始变快。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可他的身体还是僵住了,僵得像任何一个十七岁的人那样。
“我九月回北京。”陆常夏说,“这事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嗯。”
“但是……”陆常夏停了一下。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砚迟,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却很直接,带着十七岁的热度,尾音有一点不稳。
“我不是只想这个暑假见你。”他接着说,像是怕这句话被风吹散,说得很用力,“回北京以后,我也想继续。十一我会回来。寒假也会回来的。”
他没有说永远。一个十七岁的人,站在快要关闭的泳池外面,说不出永远,也不该说永远。他只是把话说到了他能看见的最远的地方。
砚迟站在那里,喉咙堵着。
太多轮里,他安排过无数次告白,每一次都更得体,更准确,更知道在什么时刻说什么话会让陆常夏心软。可是这一次,他连一句话都安排不出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年夏天没有停在点头和转身。路灯底下这句“我喜欢你”,不是后来哪一轮安排出来的——它一直在这里,在暑假最后的晚上,被说得笨拙又用力。太多轮里,他把它模糊成“不算告白”的灰影。
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太热,太真,太不可复制。
以至于如果在之前的回忆里不跳过它,他就无法把路线继续走下去。
“砚迟?”陆常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张了张嘴。有一瞬间,他想说出一句漂亮的话,一句能把这个晚上接住的话。他找不到。最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也喜欢你。”砚迟顿了顿,又补上了两个字。“一直。”
很笨。笨得让他自己都想笑。可陆常夏的眼睛亮了。
“回北京以后,”砚迟听见自己继续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陆常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最后是陆常夏先动的。他往前半步,低下头,很快地碰了一下砚迟的嘴唇。很轻,很急,鼻尖撞了一下,两个人都僵住了。然后陆常夏退开一点,耳根红了,伸手握住砚迟的手,比台阶上那一次紧得多,紧到指节硌在一起。
他们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蝉鸣都稀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是在那个路口分开。陆常夏说,家里这两天就要开始收拾东西,他大概来不了了。他说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砚迟说好。
谁都没有说明天见。这个夏天已经没有几个明天了。他们又站了一小会儿,才各自转身。
两天以后,泳池关了。铁门上锁,围挡立起来。九月,陆常夏回北京。砚迟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把分别弄得太郑重。陆常夏在高铁上发来一条消息:【到了跟你说。】他回:【行。】
异地这件事,在十七岁的尺度上听起来很重,真正过起来,是一天一天的。晚自习结束,砚迟走回家,掏出手机看一眼;没有消息,就先洗澡,把头发擦到半干,再拨过去。电话接通,两边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吃了吗?”
“吃了。你那边几点下课?”
“十点半。”
聊的从来都是小事。吃了什么,考试考得怎么样,北京降温了。砚迟把陆常夏下一次回沈阳的车次记在备忘录里,在日历上圈出来。以前他把这些圈当成证据,圈一个,就多一分“他总会回来”的把握。这一次他只是看着那些圈。那一年,他们学会了等。
等待本来就是恋爱的一部分。错的是后来——后来他把等待当成了唯一的答案,把每一次回来都攒成永不离开的凭据。十七岁的等待没有错。
陆常夏偶尔发一张北京的照片过来,不配文字。一张是路,一张是银杏,还有一面被夕阳照亮的墙。砚迟存着。看见的时候心里会松一下,好像两头的天空还是连着的。
十一,陆常夏回沈阳。泳池的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贴着褪色的“施工注意安全”。陆常夏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说:“真关了。”砚迟说:“嗯。”
高考结束,出成绩那天沈阳下了一场暴雨。雨停以后,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味道。砚迟考上了沈阳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陆常夏的成绩够得上北航,家里人都觉得那是更自然的路。
那段时间,砚迟没有问过他一次志愿的事。他怕自己问出一句引导的话,哪怕只是一个语气。他只是等。
手机震了一下。陆常夏发来的:【东大,定了。】
他看了好几遍。高兴还是来了,压不住地来,“他回来了”这句话在胸口撞了一下。可这一次,他没有把这句话按成图钉,没有把它按进心里最显眼的位置,让周围所有更复杂的颜色都被它盖住。他让高兴只是高兴了一会儿。
后来他们见了面,在泳池旧址附近的小路上。陆常夏把理由一条一条说给他听。能源与动力工程这个方向他本来就感兴趣,东大在这个领域不差,他爸以前做的项目也沾边,沈阳的产业他也想看看。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解释一道想清楚了很久的题。
说完,他看了砚迟一眼,停了一两秒。
“你可能影响了我。”他说,“但来这边,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句话只说过一次。在太多轮里,砚迟把它听成了安慰,听成了退让,听成了“你看我还是为了你”。这一次他站在原地,把专业,沈阳,父母的项目,还有自己,都听进了那个选择里。陆常夏没有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人生。他选了一条自己的人生,那条人生里也有砚迟。
砚迟点了点头。他想问的那句“你是不是为了我”,留在了嗓子底下。
大学四年是另一种节奏。
东北大学和沈阳师范大学隔着大半个城区。砚迟在手机地图上看过三种路线,最后常坐的是那条最慢、但不用一直换乘的公交。冬天要再加十分钟等车。这些路他越走越熟,哪一站下车少走一段风,哪个路口冬天结冰,都长在身体里。
陆常夏的校区更大,更旧。实验楼和宿舍之间要走很长一段路,路边是高大的杨树。砚迟有时候去找他,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不宽的马路走。陆常夏的手上常有热金属和洗手液的味道,实验做完带出来的,他自己不觉得,砚迟靠近的时候能闻到。
砚迟的书包越来越重,里面夹着教案和没批完的练习。大三下学期他去中学实习,第一次站上讲台手心出汗,讲到第二节课稳下来。实习结束,有个不太爱说话的学生在反馈表上写“老师讲得很清楚”。他把那张表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陆常夏进了能源系统的课题组,泡在实验室到很晚。砚迟发消息问他吃没吃,他隔两个小时才回:【忘了。你吃了吗?】第二天中午,砚迟多买了一份饭,走到他实验楼底下,叫他下来拿。陆常夏跑下来,头发乱糟糟的,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手指碰到砚迟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冷库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