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最后的夏天(4) 冬天的站台 ...

  •   冬天的站台,末班车。风从北边刮过来,硬得像一块板子。陆常夏走在外侧挡风,围巾系得随便。等末班车的时候,砚迟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这些场景,砚迟以前都是整理过的。他把它们串在一起,好像他选了东大,回了沈阳,一步步走回来,都只为了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一次,他把链子拆开了。他看见的是两个二十岁出头的人,各自有自己的课表和实验,各自的实习和疲惫,隔着一座城,把周末和末班车攒起来见面。陆常夏在长成他自己的样子,砚迟也是。他们都在各自的专业里往下走,偶尔在路口碰上,并肩一段,再各自往前。

      原来那四年,没有谁追着谁回来。是两个人各自长成自己,又一直把对方放在够得着的地方。

      大四下学期,春天来的时候,学校没有照常开门。

      砚迟记得那个春天。线上课的电流声,屏幕上一格一格的人,宿舍楼下的测温枪,快递堆在校门外,隔着栅栏一件一件往外递。健康码的绿色小方块每天要点开,返校要等审批,毕业了,答辩也隔着屏幕。

      他和陆常夏隔着大半个城区,各自被封在各自的学校里。

      以前,这一段总是被他跳过去的。砚迟知道为什么。他记得的2020年,是从毕业直接到入职,再到阳台上碰在一起的两瓶啤酒。中间那个春天不存在。他受不了承认,大学最后的阶段,真的有那么长一段时间,他连陆常夏的手都牵不到。

      最后一次,他不跳了。

      那个春天很长。他们隔着屏幕过。视频接通,对方在屏幕那头,背景是宿舍的白墙。吃饭的时候把手机立起来,谁也不说话,听着对面的筷子碰碗。陆常夏的网有时候不好,画面卡住,声音断成几截。砚迟就等着,等画面重新动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你呢?”

      “老样子。”

      不能见面,不能触碰,连“我过去找你”都说不出口。他们能做的只有等消息,等电话,等屏幕亮起来。砚迟有时候盯着手机,会忽然想,也许大多数普通日子里的爱情,本来就隔着一点距离,等一个回音。

      毕业照是在一种奇怪的氛围里拍的。人没有齐,有人回不来,有人隔着屏幕参加答辩。照片上站着的每一个人,中间都隔着空位。砚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镜头,心里只剩下那个缺口。他以后要记得。

      他以前几乎总是把这段跳过。跳过它,他和陆常夏的那些年就还是完整的,从泳池一路走到阳台上的啤酒,中间没有断过。可那个春天是真的。校门外那堆快递,屏幕里卡住的画面,毕业照上空出来的位置,都是真的。他们被时代分开过,被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分开过。

      这些比他想的要疼。疼的底下又有一点奇怪。断开了,也还在。

      那个春天过去以后,有些东西变了。“能稳定在一起”,“有一个自己的住处”,这些念头从模糊变得急切。他们都不想再经历一次隔着屏幕的春天。

      2020年夏天,他们毕业了。

      砚迟进了沈阳市青桦高级中学,教高一语文。入职第一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校牌,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踏实。

      陆常夏进了北方集团驻沈阳的下属单位,新能源海外销售线,技术型售前。入职那天他拎着新买的公文包,砚迟帮他整了整领口,说:“你这个样子像卖保险的。”陆常夏笑了一下:“差不多。”

      他们先租了一个小房子。皇姑北部,通勤轴上,老楼,六楼,没有电梯。押一付三,租一年。房东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中年人,交钥匙的时候只叮嘱了一句,别在屋里打钉子。

      房间很小。旧窗纱关不严,夏天蚊子从缝里钻。鞋架是临时拼的,桌子是二手市场淘的,一只电饭锅,两只碗。砚迟的作文袋和陆常夏的电脑挤在同一张桌上,充电线缠在一起。桌子只有那么大,谁的东西多了,另一个人的就要往边上挪。楼道里总有人上下楼,脚步声一直响到很晚。小区进出还要扫码,门口的测温枪还没有撤。

      晚饭常常是外卖,塑料盒的热气在小小的屋子里散开。谁先下班谁买菜,后来变成谁先下班谁做饭。砚迟做饭台面很乱,陆常夏在旁边看着,总忍不住说一句“边切边收”;陆常夏修东西要把工具排成一排,砚迟看着那一排工具,说像在点名。这些摩擦都不大,拌两句嘴,一个人去洗碗,另一个人擦桌子,就过去了。

      晚上,陆常夏加班,砚迟把饭留在锅里。有时候陆常夏到家快十点,砚迟在沙发上批作业批到睡着了,听见开门声醒过来,迷迷糊糊问一句“吃了吗”。

      这些,和某一轮循环里的那间小屋很像,又不一样。那一轮里,他和陆常夏都进了青桦,两张工牌挂在门后,同一条公交线。他把那间出租屋当成了答案,确信陆常夏的人生也安放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夏天重置了。

      这一间小屋没有触发任何东西。它有租期,有旧窗纱,有疫情过后的疲惫和工作的压力。它没有写着答案。它是过渡。砚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旧楼的屋顶,第一次觉得,过渡也没有什么不好。共同生活,本来就是从过渡到度过一生。

      2021年,他们开始看房。

      理由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通勤,房价,家人的距离,还有封校以后越来越急的念头。他们想要一个不用再临时的家。塔湾、明廉一带有新盘,也有次新盘,离砚迟父母不算远,190路能到青桦,9号线能把陆常夏送去铁西。

      第一次进售楼处,鞋套是蓝色的,踩在样板间锃亮的地板上,吱呀响。叫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置业顾问把户型图摊在桌上,阳台朝向,得房率,总价,首付,一样一样指给他们看。

      砚迟盯着户型图上的次卧。他在想作文袋放哪儿,书架靠哪面墙,以后父母来吃饭,桌子够不够坐。陆常夏在旁边算另一笔账,从这儿到铁西广场早高峰要多久,9号线怎么换1号线,到经开园区班车几点,首付多少,贷款多少,三十年,每个月几千。

      “总价一百多万。”置业顾问说,“首付三成,剩下的贷三十年,月供这个数。”

      两个人都没说话。出了售楼处,陆常夏说:“我再算算。”

      他们算了很久。工资卡上的数字,公积金,砚迟父母能帮衬的那一部分。最后定下来的是,房子写砚迟的名字,砚迟主贷,父母出一部分首付,陆常夏承担月供的大头,装修和家电他来。

      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很平静,像在做一道两个人都认可的题。可砚迟记得,说到“写谁的名字”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硌了一下。

      首付,月供,装修,家电,每一笔都会从陆常夏的卡里走过。可合同上只能写一个人,房本上只能写一个人。他们一起出钱,一起还贷,一起装修,却只能把这些年绕进转账记录和家电发票里。那些表格,那些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没有一处放着他们这样的关系。他们没有争,也没有细说。那个硌一下的地方,被两个人默契地绕过去了。

      与租房不同,两个男人合买一套房子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砚迟后知后觉到这一次才意识到,父母可能是从这一刻就确认了某种猜测。

      母亲来电话,问合买房子的事。问着问着,她问了一句:“写谁名?”

      问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砚迟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她大概在心里搁了很久了,从很早以前就搁着了。现在它落下来,落在一张合同上。她没有等他回答,很快接下去:“手续办仔细点。装修的钱,妈给你出一部分。”

      父亲接过电话,只说合同要看仔细,贷款要问清楚,装修别找不靠谱的队。他没有替他们定义什么,只是把一件一件的事,往他们够得着的地方放。

      交首付那天,父亲陪着去了。他把每一页材料都翻过去看了一遍,看到月供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问是谁还,只是说:“数字都对一遍。”签字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看砚迟一页一页签完。陆常夏站在半步外,签完了,低头在手机上核对转账的数目,又抬头朝砚迟点了一下。父亲的目光从他身上过了一下,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收房是在一个晴天。楼道很新,墙面白,装修保护膜在扶手上没撕干净,留着一截一截的胶。陆常夏把新钥匙插进锁孔,齿是新的,咬合得有点紧,他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子里空空的,阳光从阳台进来,落在水泥地上。陆常夏站在阳台上,说:“这样挺好,楼下什么都有。”

      砚迟站在他旁边。楼下确实是旧街区,有农贸市场的塑料棚,烧烤摊和夜市。油烟味隐隐约约地飘上来。他说:“夏天开窗会串味。”

      “那装个细一点的纱窗。”陆常夏说。

      装修的灰落了两个月。物业群里天天有人问车位、门禁,投诉谁家装修太吵。他们一起选砖,一起跑建材市场,一起为了一个插座的位置争论。陆常夏修东西的样子和后来一样,先把杂物清开,工具一件件排好。

      那两个月,他们把未来一点一点压进了钥匙、门禁卡、物业群和装修灰里。

      搬进锦水里,是那年秋天的事。

      小区是新的。门岗的玻璃擦得亮,闸机,外卖柜,地下车库的入口,夜里的灯白得刺眼。楼间有修剪过的灌木,外立面比周边的老楼新。

      门外一转身,就是旧街区。塔湾农贸市场的塑料棚,熟食店,烧烤摊的油烟,窄巷里停车难,旧楼外墙修补过的色差。新楼盘挤在旧街区中间,像一块新补丁。门外的路面上有烧烤摊留下的油点,地库入口的风永远凉,夏天也像一口地下井。

      砚迟喜欢这里。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里像他们俩,里面是新的,外面是旧的;两个人把新的日子,过在旧的街区里。

      通勤是从第二天开始的。砚迟早上坐190路去青桦,抱着作文袋站在后门附近,遇到刹车,用胳膊夹住袋子。陆常夏比他出门早,去铁西或者经开,包里是电脑、门禁卡和项目资料。

      每天早晨,他们分头出门。晚上,谁先到家,谁先把灯打开。

      玄关的柜子上,砚迟把作文袋和物业缴费通知塞在一起。钥匙碟里,两把钥匙并排。雨伞桶里,两把伞。

      家不是在那一天搬进来的。家是在每一个分头出门的早晨、每一个亮着灯的晚上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砚迟看着它长出来,没有去算它能存在多久。这一次,他不算了。

      2022年,砚迟把那句话对家里正式说了出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转账记录里,装修票据里,家电发票里,都有陆常夏的痕迹,父母早就看懂了七七八八。

      那场谈话更像是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说穿。没有摔门,也没有闹到不可收拾。沉默还是拖了几天,但那沉默不像砚迟想象过的那样冰冷。母亲问的还是那句“他对你好不好”,父亲问的还是工作,单位,以后。砚迟不再重走那些。他只看那些承认是怎么一点一点,走进锦水里这套房子的。

      母亲第一次来,带了一保温桶饺子。进门先换鞋,把饺子放进冰箱。她记得哪一格是留给常夏的,哪一格放快过期的东西。“韭菜的单独调了一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亲来得少一些。来了也不闲着,蹲下来看装修的边角,检查门吸,拧一拧燃气阀,把每个插座都试了一遍。“这个门吸得换。”他说。陆常夏说:“叔,我来弄,您歇着。”父亲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螺丝刀递过去,说:“那你拧的时候看着点劲儿。”

      有一次他们来得早,砚迟还在学校,是陆常夏开的门。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问,进了门,把带来的菜放在玄关。钥匙的事,从那以后没有再提过。

      陆常夏在父母面前是有分寸的。他不抢什么名分,不刻意表现,只是自然地洗碗,递工具,把自己的外套挂在门后。砚迟看着那件外套,看着它和自己的外套挂在一起。现实里他们曾经拥有的承认,就是这样待在那里的,笨拙,实际,不漂亮。但真实。

      晚上,父母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水声还在,陆常夏在洗碗。砚迟站在玄关,看着地上的两双拖鞋,看着钥匙碟里的两把钥匙,看着冰箱里母亲留下的饺子,看着桌上并排的作文袋和项目电脑。

      陆常夏的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项目群的提示,一行英文,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北方集团的工牌压在旁边。

      砚迟看着那行英文。他知道那些字以后会长成什么。有一瞬间,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想改变那条还没有人看见的裂缝。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厨房的水声还在继续。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这个家。灯亮着。水声在。人在。

      现实里,他们真的抵达过家。它后来会失去。可失去,未曾抹掉它曾经的成立。

      他站在玄关,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永远记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最后的夏天(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