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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最后的夏天(2) 和他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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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知道的一样。不早,不晚,连手腕的角度都一样。这些动作他熟到几乎能替他做完。以前这样的时刻,他会有一点隐秘的得意,熟悉是甜的。这一次得意没有来。每一个他提前知道的动作都像一道旧疤。
临时住一阵。砚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一阵是真的。每一个夏天,从一开始就只是一阵。
他们一起往泳池门口走。砚迟的拖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陆常夏走在他前面半步,毛巾搭在肩上,偶尔甩一下手上的水。
池子里的人开始往岸上挪,到处都是湿拖鞋的声音。砚迟跟在陆常夏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肩上那条毛巾一颠一颠。这条路他们走过一百次了。每一次他都走在后面半步,看着同一个后脑勺,心里装着不同的东西。这一次装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脚步都比平时慢。
泳池门口贴着一张关闭公告,白纸黑字,边角已经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以前砚迟经过的时候扫一眼,不停。这一次他多看了两秒。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以前他以为关闭只管这一座泳池:八月末把水放掉,铁门上锁,围挡立起来,下一个夏天再换一种方式从这里经过。现在他知道关闭还管着别的什么。他没有往下想。他只是看完,走过去了。
出了泳池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边是旧职工区的矮楼,楼墙上还残留着以前刷的标语,褪了色,只剩几个模模糊糊的红字。远处有人在楼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你家走哪边?”陆常夏问。
“右边,拐过去就是。”
“那我走左边。”
陆常夏朝他点了一下头。
以前到了这一刻,砚迟会问。那明天还来吗?这句话在他嘴里待过很多轮,问出去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对面那扇门一定会开:来。下午两点以后,这边人少一点。然后第二天下午,第三天下午,整个暑假,都会沿着这句话准时到来。
这一次他没有问。喉咙还是哑的,他忽然没有力气把那句话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拖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点声响。
陆常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午两点以后我还来。”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定好了,不需要跟谁商量。“这边人少一点。”
他停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砚迟说。
陆常夏转过身去。湿 T 恤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动一动的。砚迟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太阳已经偏下去了,旧楼的光是黄的,那个背影走进黄光里,越走越小。
他还在。砚迟想。他还在,还十七岁,还会随口说一句明天见,像说明天的天气一样。
光快要用完了。砚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路口,看不见了,还是没有动。以前到了这种时刻,他已经在想明天了:两点到,先练换气,出来的时候顺路买两瓶汽水。明天被他排得整整齐齐,稳稳当当。这一次他站在那里,明天是空的。明天只是明天——少年会来,他也会来,然后呢,他不知道。
过去他依赖这个明天开启下一段靠近。明天见后面永远还有下一个明天,他跟上去,从来不停。这一次,这句话进耳朵的时候,嗓子里刺了一下。
每一个明天,都曾被他拿来延长等待。他已经知道了。可知道是知道,它落在十七岁的傍晚里,还是比他想的更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
水泥路被晒裂了,裂缝一道连着一道。这条路他走了那么多轮,第一次觉得裂缝硌脚。
拐过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以前在这个路口,他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过,因为他差一点就说出一句不该知道的话。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分岔路空了,左边那条路空了。
晚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回去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路过那家熟悉的小卖部,熟悉的宣传栏,熟悉的那堆自行车。二楼阳台上有人在拍被子,拍打声传得很远,很闷。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又有人应了。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个一个都听得这么清楚。
旧楼的楼道口是暗的,楼梯上堆着几户人家的自行车。他往上走,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三楼楼道的窗玻璃缺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就鼓起来一点,又瘪下去。
砚迟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切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听见他进门,她说了一句:“洗手,面给你留着呢。”
“嗯。”
他换了鞋,把湿毛巾搭在阳台晾衣杆上,进屋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靠在瓷砖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水流过耳朵的声音和泳池里很像。
今天是他生日。他满十七岁。母亲早上出门前说过一句“今天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煮面”,他嗯了一声,拎着毛巾和拖鞋就出了门。这些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这一次,他又做了一遍。
他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水是热的,身体本该松下来。他的没有。他靠着墙,让水浇着,那件事还在,压在水浇不到的地方。他以为哭完了。在池边哭过,一路回来也哭过了,现在才发现没有完。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换成站在水底下,低着头,让水浇在后颈上,肩膀轻轻抖。
没有声音。水声很大。
他抬起手,在水流底下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身体,连换气都还不会。
洗完出来,他擦掉镜子上的雾,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十七岁。眼眶还是红的,额发湿了,贴在眉骨上。他看了那张脸一会儿。那张脸也看着他,像在等他说点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擦干头发,出去了。
出来的时候,面已经在桌上了。汤很热,上面浮着葱花。面是手擀的,宽窄不太均匀。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客厅的电扇转着,声音很低。
“趁热吃。”母亲说了一句,转身去忙别的。
砚迟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吹,吃进去,慢慢嚼,咽下去。汤的热气往上涌,涌到眼睛那里,他低下头。母亲在厨房里忙着,水龙头响了一下,又有一只碗被轻轻放下。这些声音此刻还在,稳稳地在,像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也不打算知道。
今天他满十七岁。这碗面是煮给一个刚满十七岁的人的。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只知道家里热,泳池凉,晚上有一碗面。而砚迟知道这个人的十一年:知道他会留在哪座城市,走哪些路,会爱上谁,最后会怎样失去他。
他本来想吃一半的。最后把一碗都吃完了。
放下碗筷的时候,母亲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游累了。”他说。
“早点睡。”
“好。”
夜里,砚迟躺在床上,睡不着。
房间是十七岁的房间。书桌上堆着暑假作业,最底下压着的几本书角都卷了。电扇在角落里摇头,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门后挂着今天早上穿过的那件旧 T 恤,书包带子垂在一边。一切都各就各位。一切都还等着他九月开学。
窗开了一半。阳台晾衣杆上,毛巾还是湿的,在夜风里滴水,滴在底下那块总是滴湿的位置上,一滴,又一滴。远处有最后几声蝉,叫得断断续续,像也快停了。
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小片发白。
该浮上来的东西,现在浮上来了。
循环还没有结束。
他知道它为什么没有结束。
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在所有的路线里,他已经尝试过所有的方法,甚至他已经见过了自己未曾真正见过的陆常夏。但循环没有结束,因为它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挽救。
只要他还在等陆常夏回来,门就会一直开着,夏天就会一遍一遍地开始。
每一轮他以为自己在重新开始,其实他只是在一个同一个夏天里继续等。少年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少年两点来,他已经在水里。夏天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一轮一轮过下去,过到那行他没有回复的字,过到门开了,门外没有人。
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人回家。
上一轮最后听见的那声开门声,没有把谁送回来。那只是门又被推开的声音。他听错了那么久,等啊等,等到泳池边,等到水声里,等到门里涌进来的是一整个夏天。
今天,固定文本在池边又跑了一遍,完整地、一字不差地跑了一遍。少年还是伸出手,还是说了别动,还是在傍晚说出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变。变的只有他:他再也不能把明天见用成总会回来了。
砚迟翻了个身,侧躺着。
他第一次看见了这一整个轮次的形状:泳池,明天见,面,滴水的毛巾。它们还在运转,为他运转。那些以前被他含混带过的细节,今天全都变清楚了。他知道这种清楚接近告别。
他不想再跑了。以前每一轮崩塌,他都跑进下一个夏天;每一个夏天结束,他都跑进下一句“等我回来”。这一次没有地方可以再跑了。身后是他已经知道的实情,身前是这个还没有过完的夏天。
他还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马上放下。说放手和真的放手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那段路上有他走过一遍的十一年,和重复走过的一百轮。他还想见陆常夏。还想听他说一句明天见。还抱着一点可耻的侥幸,希望哪一次回头,陆常夏就站在那里。
这也是他怕的:他怕告了别,自己还是想等;怕说了放手,手还是攥着的。他太了解自己了。这个决定还要在明天,后天,少年两点钟来的每一天,重新做一次,提醒自己别把这个夏天过成下一个夏天的开头。
慢慢地、哑着嗓子,像刚哭完的人那样。他没有经验,也没有旧文本可以躲。他只能先走一步,再走一步。
可他不能再把它拖进下一个夏天了。
想到这里,喉咙又紧了一下。他没有哭。他让那点紧留在喉咙里,紧了很久。
窗外的滴水声停了。毛巾滴完了。夜很静。
那一年,在池边,少年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说,你呢。砚迟说,砚迟,宁川中学的。那是他们的第一句你好。然后在分岔路口,他们说了明天见。从那以后,每一个夏天都是从这两句话里长出来的。
这一次,砚迟听见里面藏着的那句再见。
也许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太阳还会把池沿晒白,少年还会在两点以后来,水声还会先于世界抵达。夏天还会开始。
但他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要放过陆常夏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砚迟还是去了泳池。
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分钟,在浅水区找了个位置靠着,把脚伸进水里。凉意从脚踝漫上来,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来了。
就只是来了。他提醒自己,今天来,是把相见当成相见,不把它变成下一次循环的开端。
他仍然想见陆常夏。这一点不羞耻。他真正要练习的既不是游泳,也不是再次踏入那条熟悉的路径,而是看见陆常夏本身。
陆常夏两点过几分到的,从侧面绕进来,看见他已经在水里,笑了一下:“你来得挺早。”
这句话和此前许多轮里的任何一个第二天都一样。砚迟抬起头,看着他脱了鞋下来,水花压得很小。以前这样的时刻,他会接一句早就备好的话,把整个下午引向最熟悉的轨道。这一次他只是说:“水里凉快。”
陆常夏没在意,游到他旁边:“来,昨天那个动作再来一遍。”
砚迟抓着池沿,把脸埋进水里,吸气,数数,抬头。水还是灌了一点进鼻子,他咳了两声。陆常夏在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水面:“慢点。头别抬那么急,让水自己退。”
砚迟照做。他做错,等着那句纠正;做对,等着那句“可以了”。它们都准时来了。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下走。他在水里多停了几秒,看陆常夏站在够得着的位置上,一只手扶着池沿,目光落在他肩背上,不替他完成动作,也不催。
以前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以前他看的是结果。他只盯着那只手会不会伸过来,那句话会不会到来,那个下午会不会通向那个确定的晚上。这一次他才看见,陆常夏教人时总站在半步之外,在身体开始下沉的时候托一下手肘,稳住了,再慢慢抽走。
“你看,你可以的。”陆常夏说,“你就是不敢把身体交给水。”
砚迟没接话。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每一遍都像一句台词。可陆常夏站在那里,是真的在认真教他,不求回报,也不急着要一个结果。
练到后半段,他差一点说漏。陆常夏上岸去拿毛巾,他看着那个背影,那句提醒已经到了嘴边,叫他明天来晚了先买点吃的。他咽了回去,嗓子有点紧。他知道明天陆常夏会晚二十分钟,手里会拎一袋面包,白面包,有点干,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他差一点就把这个明天提前说破了。
他没有说。第二天,陆常夏果然晚了二十分钟,果然拎着一袋面包从侧面绕进来,说中午没来得及吃饭,把一半分给他。砚迟接过来的时候,面包是温的。他看着陆常夏撕包装纸的手。让事情自己发生,原来是疼的。面包的热气贴在手心,疼的底下有一点欣喜,他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