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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的夏天(1) 水声回来的 ...

  •   水声回来的时候,砚迟还没有把眼泪停住。

      玄关的开门声还留在他耳朵里。钥匙进锁,金属碰金属,转半圈,合页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回头。陆常夏不在那,他看到的是那个熟悉的长夏。

      现在,那个长夏正贴着他的皮肤。

      晒热的池沿硌着小臂,烫得几乎发疼。水声在四周晃,消毒水味,远处树上的蝉鸣浇下来。他的眼泪还没有停。它们混在脸上的水里,分不出来,也不需要分出来。

      喉咙是哑的。那句“不是这样的,你会回来的”说到一半,就被连着他一起塞进了水里。胸腔还在抽动,抽得像里面被谁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缺口里过。眼睛发烫。手指还蜷着,蜷成抱着手机的形状。手机不在了。掌心里只有一捧泳池的水,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指节还没长开,虎口没有成年后那块薄茧。可这双手还保持着抱紧什么东西的姿势,蜷得指节发疼。他一根一根把它们松开,动作很慢,像要把一样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放回水里。

      刚才坐在沙发上的人是二十八岁。瘦了,空了,空得只剩下一个等待的姿势。现在那个身体被换掉了,换回这具还没长开的、连眼泪都藏不住的身体。

      2015年6月9日。陵北职工露天泳池。他的生日。他十七岁。

      身体比他更早认出这一切。晒热的池沿、池底青苔似的滑意、先于世界抵达的水声——他在这里醒来过太多次。以前在这里醒来,心里总还有点别的东西:上一轮不够好,这一轮要更好一点;或者累了,不想动了,就让水推着他走。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件事压在胸口,压得他先空了一下,然后才开始疼。

      重置他也经历过太多次了。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来的——从一场哭里直接被扔出来,连一口喘息的过渡都没有。以前的重置里有疲惫,有期待,至少有一小段空白。这一次连空白都没有。他是从最疼的地方被直接按进这池水里的,身上的眼泪都还没有干。

      有一小会儿,他甚至还在等那声开门声的后续。等鞋底蹭过地垫,等那句我回来了,等那个人的脚步声经过走廊,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来。泳池里有人在喊,在笑,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他等了一会儿,才把最后那一点等待从耳朵里清出去。

      不会有后续了。那声开门声已经用完了它所有的意思。

      陆常夏死了。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只是把它压在上百个夏天底下,压在每一句“他会回来”的自我欺骗底下。现在它把水面顶开了。它没有变成冷静,没有变成计划,没有变成任何他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它就只是压着他,让他站在那里动不了,连想都不敢把它想完整。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也许刚才那些才是梦。沙发上那四天,屏幕上被泪水泡开又聚拢的字,玄关的开门声,还有那个他不敢细想的日期——也许那些才是循环里又一次失真,醒过来就散了。醒过来,就是这里。就是晒热的池沿,消毒水,蝉鸣,和一个还会从水下伸出手来的夏天。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松了一下。松得可耻。

      他知道刚才那些都是真的。可他还是坐在这个念头里多待了几秒,像溺水的人明知道那块浮木撑不住自己的体重,还是先把下巴搁上去再说。

      旧泳池的热、消毒水和蝉声重新包围了他。以前这些东西是入口,是甜的,是暖的,像一本永远不烦翻开第一页的书,翻进去就有陆常夏在下一页等着。这一次,它们变成了一套不肯停止运转的旧机器。水声在运转,蝉鸣在运转,消毒水味在运转。它不问他发生了什么,不问他知不知道。它只是转,把他重新转回开始的地方。

      泳池四周,一切都照旧。几个小孩在浅水区扑水,有人从池边跳下去,水花很大,笑声很大。售票窗开着,有人弯腰说了句什么,里面的人递出一张票。树荫底下坐着几个摇扇子的老人。没有人因为他停下来。夏天照常运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2015年6月9日,在这一天,确实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见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边角。

      售票窗旁边用胶带贴着一张游泳培训广告,胶带边已经翘起来了,有一角在风里轻轻扇。铁门的锁眼被晒得发白,白了一圈,仔细看才看得出里面是锈。旁边文化宫墙上的红字掉了几块漆,掉漆的地方露出更早的一层颜色。广播喇叭锈着,喇叭口对着泳池,像一个喊了很多年、终于喊哑了的东西。水泥池沿晒裂了,裂缝一道连着一道。

      这一次它们全都清楚,清楚得发疼。他盯着那张翘起的胶带看了一会儿,喉咙又堵了一下。他伸手去抓池沿,手指在晒热的水泥上滑了一下,没有抓住。

      砚迟低下头,看着水面。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身体比意志更熟:过一会儿,他会把脸埋进水里,脚底一偏,水灌进鼻腔,然后一只手从水下攥住他的胳膊。那只手会把他拉回可呼吸的位置。少年会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湿发被水压在额前,说,你刚才那不叫换气。

      他没有力气改写这些。他也没有真正想好不改写。

      他甚至有一个不敢细看的念头:让它跑。让旧文本再跑一遍,完整地、一字不差地跑一遍。只要那只手还会从水下伸出来,只要那个少年还会开口说话,也许一切都还可以当作没有发生。陆常夏会来的。他会把他拉起来,教他换气,在傍晚的时候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可以躲进这段文本里。他以前躲过。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可耻,又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可耻和松快搅在一起,哪一样都没有说清楚。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在这个晒热的池沿上多待了。水在等他。旧文本在等他。他没有别的力气,只好进去。

      砚迟重新靠回浅水区的池沿,把脸埋进水里。

      陵北职工露天泳池的午后被晒得发白,水面浮着一层晃眼的亮,消毒水味、湿水泥味和远处树上的蝉声混在一起,像一整个夏天都泡久了,开始发酸。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砚迟刚满十七岁,靠在浅水区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练换气。说是练,其实也不太像。家里白天闷得厉害,窗帘拉上,屋里还是热,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像从旧墙里绕过一圈才到人身上。他不想太早回去,就把自己泡在水里,数一、二、三,再把脸抬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手松了一点,脚底在池底青苔似的滑意上一偏,没站稳。水从鼻腔灌进去,呛得他眼前一白,伸手去够池沿,却只抓到一把破碎的水光。

      一只手从水下攥住他的胳膊。

      “别动。”

      那声音很短,很稳,几乎不像在商量。砚迟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只手往上一带,重新撞回浅水区的台阶边。他伏在池沿咳,咳得耳朵里全是水声,肩膀发抖,脸也一点点热起来,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因为他终于抬头,看见了站在水里的那个少年。

      少年离他半步远,湿发被水压在额前,又被太阳照出一点浅亮。皮肤是被夏天晒过的颜色,眼睛很黑,鼻梁高,嘴唇抿着,像刚才那句命令还没完全散开。他没有笑砚迟,也没有急着显出自己救了人,只是伸手把池沿边一只快漂走的拖鞋推回来,动作干净得有点过分。

      砚迟忽然觉得水很凉,脸却更烫。他想说没事,开口先咳了一声。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刚才那不叫换气。”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嘲笑,更像他已经莫名其妙地把这件事接了过去。砚迟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本来也没想学,少年就让他重新抓住池沿,先吸气,再把脸埋下去,别急着抬头,别乱踢腿,水进鼻子就停一下。他说一句,砚迟照做一句;砚迟做错了,他也不急,只在旁边用手背碰一下水面,说:“慢点。”

      午后的水一点点从烫变凉。池边有人跳水,有人笑,有人把橡胶拖鞋踢得啪嗒响;远处小卖部的冰柜盖子开开合合,玻璃瓶撞在一起,清脆得像热天里很短的一阵雨。砚迟原本只是来躲一个下午的热,结果一整个下午的避暑计划,都被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改成了真正的游泳训练。

      他竟然也没有很讨厌。

      不讨厌水一次次漫过耳朵,不讨厌自己笨拙地扶着池沿,不讨厌少年站在一步之外说“可以了”“再来一次”“你别急”。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不讨厌学游泳,还是不讨厌这个少年。

      后来太阳落到泳池西边的旧楼后面,水面上的亮光暗下去,池沿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蝉鸣开始变成一种哼哼唧唧的刹车,把整个下午慢慢刹停。广播里有人喊闭馆前半小时清场,他们才像刚想起来似的,隔着一池发凉的水看向彼此。

      少年先笑了一下,说:

      “我叫陆常夏,在北陵高级中学,你呢?”

      砚迟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一下午的训练让他的腿发沉,水又凉了,凉得肩膀想缩。他刚刚哭过。喉咙里堵着东西,鼻腔发酸,眼眶还是热的。要是换了任何一轮,此刻他心里装着的都该是初见的慌乱,或者重复的疲惫。这一次,那些情绪都空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尽力气不让自己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面前塌下去。

      以前到了这一刻,心里会涌上来别的东西:名字终于落下来了,门终于开了,这句话之后的一切都会沿着他最熟悉的路线展开。这一次没有。这一次,名字和那件事是同时到的,一起压下来。

      陆常夏。这个名字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嘴里第一次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通向那个他永远不会回来的结局了。少年自己不知道。少年还站在水里,等着他回答,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对少年来说,这只是一个自我介绍,带着泳池水声和蝉鸣的底噪。对砚迟来说,这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告别的第一页。

      往后的十一年里,他会在很多地方喊出这个名字:深夜的电话里,车站出站口的人群里,阳台上啤酒瓶碰在一起的傍晚,还有一百轮循环里无数次在心里喊出的陆常夏。它们全都是这一刻的回声。这一刻是起点。起点上,少年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等着他应答。他应答得太晚了,晚到像已经把十一年都过完了一遍。

      原来每一句你好背后都藏着一句再见。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见。

      少年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催,只是等着。水在他们中间轻轻晃,晃得池底的影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少年大概以为他只是呛水呛懵了,或者怕生。十七岁的陌生人之间,这样的沉默还算不上奇怪。

      “砚迟。”他听见自己说。“宁川中学的。”

      声音很哑,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听起来大概像呛水呛的。少年没有在意,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伸手把池沿上的毛巾拿起来,拧了两把水,搭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像这个下午本来就该这样结束。

      砚迟站在水里,看着他。

      湿发贴在额前,被太阳照出一点浅亮,皮肤是晒过的颜色,眼睛很黑。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去,滑进锁骨。他是活的。他十七岁。他站在砚迟半步远的地方,呼吸着,滴着水,拧着毛巾,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这样看他。

      砚迟胸口升起一点很轻的东西。不是欣慰。更像一种本能——崩溃过的人忽然又看见自己爱的人,完整地、温热地、会说话地站在眼前。那点欣喜很轻,轻得几乎不算数,却比哭还疼。

      那点欣喜也没有撑多久。它像一粒火星落进水里,嗤了一声就灭了。灭了以后,剩下的是一片更大的空。他站在水里,没有动。

      “你住附近?”陆常夏问。

      “嗯,那边旧楼。”砚迟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手指还带着池水的凉。“你呢?”

      “我爸妈在这边有个项目,临时住一阵。”陆常夏说着已经从池里上来了,水从他肩背滑下去,在晒成浅麦色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亮。他弯腰捡起拖鞋,甩了两下右耳的水。

      然后他用左手抹了一把后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最后的夏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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