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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有陆常夏的夏天(5) 十月的第一 ...

  •   十月的第一场冷雨落下来的时候,砚迟正骑共享单车过十字路口。雨不大,但有点凉,打在脖子后面像有人用湿手指碰了一下。

      他加速蹬了两下,到小区门口时外套肩头已经洇了一片。

      孩子在幼儿园门口等着,看见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往门口张望找爸爸。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说:“砚叔叔,今天下雨,滑梯是湿的。”

      砚迟说:“那就不滑了,咱们直接回家。”

      回陆常夏的家,砚迟心想。

      他们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出孩子鞋底踩上来的泥点。砚迟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银色的,没有钥匙扣,齿边还是有一点涩。他把它插进锁孔,转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阻力,像门锁还没完全习惯这把钥匙。咔的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暗的。孩子自己换了拖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跑进客厅。砚迟把门带上,先把孩子湿了一角的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挂到玄关低处的挂钩上。挂钩是那种粘在墙上的小塑料钩,上面已经挂着一件小孩的薄马甲,边角磨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该先开哪盏灯。进门左手边那盏,暖光的,孩子怕顶上那盏太亮。他知道书包应该放在鞋柜旁边,不能扔在过道中间,不然陆常夏回来会踩到。他知道孩子回来先洗手,踩着小凳子够水龙头,然后喝水,水杯在茶几上,不是厨房台面上那只。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他家。鞋柜边角有一道搬家时磕出来的白痕,不是他磕的。冰箱上贴着的幼儿园通知不是他贴的。阳台上晾着的那一大一小两件衣服,没有一件是他的。

      孩子洗完手出来,手背上还带着水。砚迟拿纸巾给他擦了一下。孩子没躲,但说:“我自己来。”然后拿过纸巾胡乱抹了两下,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砚迟手里。

      砚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他坐在沙发边上,翻了一下手机。六点十分。陆常夏的消息是四十分钟前发的:【今天可能要到七点多。冰箱里有剩饭,你帮他热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微波炉里有昨晚的碗没洗。他打开冰箱,找到保鲜盒,拿出来,撕开盖子,放进微波炉。两分钟。叮的一声。

      孩子坐在餐桌前,脚够不到地面,晃着。砚迟把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筷子递过去。孩子接了,低头吃。吃了两口抬头说:“这个不是爸爸做的。”

      砚迟说:“嗯,是买的。”

      孩子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吃。

      七点零五分,门锁响了。陆常夏进来,外套肩头有雨渍,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他换了鞋,先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孩子的碗,问:“吃了多少?”孩子说:“快吃完了。”

      陆常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摸手背。“手怎么这么凉?”孩子说:“我洗手了。”陆常夏没再说什么,拿纸巾把他嘴角的一点饭粒按掉了。

      然后他看了砚迟一眼。“又麻烦你了。”

      砚迟说:“没事。”

      陆常夏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纸杯,还温着,放在砚迟面前。“给你带了汤,暖和暖和。”

      砚迟看了一眼。是便利店的汤,纸杯外面有一层水雾。

      陆常夏已经转身去厨房了。他打开冰箱看了一下,又关上,拿出孩子的水杯,拧开盖子检查了一下水量,又拧回去。

      砚迟把纸杯拿在手里。温度隔着纸壁传过来,不烫,只是暖。他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咸的。

      他走的时候陆常夏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砚迟换了鞋,拉开门,说:“我走了。”陆常夏在里面应了一声,被水声盖掉了一半。

      楼道灯亮了。砚迟下楼,把门带上。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他走到小区门口,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钥匙。齿边涩涩的,有一点毛刺,硌着指腹。

      他继续走。

      那之后,钥匙开始被反复使用。

      不是每天。也不是每周固定。但频率在变。从九月下旬那一次,到十月第一周的两次,到第二周的三次。砚迟的口袋里一直有那把钥匙。他换外套的时候会把它从这件口袋掏出来,放进那件口袋。有时候忘了,第二天早上摸到,金属凉得他手指一缩。

      他没有给它配钥匙扣。他想过。在便利店看见那种塑料的、硅胶的、带小挂件的钥匙扣,看了两秒,没拿。那把钥匙就一直是裸的,银色的,齿边有一点涩,放在口袋里会跟硬币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十月第二周,陆常夏的消息来了:【周三能接吗?四点四十。】砚迟看了一眼课表。周三没有晚自习,但下午有教研。他回:【教研四点半结束,我骑过去大概四点五十。行吗?】陆常夏说:【行。我跟老师说晚一点。】

      周三教研拖了十分钟。砚迟到的时候孩子已经站在门口了,书包背好了,水杯在侧兜里,看见他,说:“砚叔叔,你今天迟到了。”

      砚迟说:“开会晚了。”

      孩子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们走回小区。路上孩子说幼儿园今天做了手工,用树叶贴了一只鸟。“但是不像。”他说。砚迟问:“像什么?”孩子想了想:“像饺子。”砚迟没忍住笑了一下。孩子看了他一眼,表情很认真:“真的像饺子。”

      到了楼下,砚迟掏出钥匙开门。孩子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进门,换鞋,洗手,喝水。砚迟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把外套挂到低处的挂钩上。孩子坐在沙发上翻绘本,翻了两页说:“你帮我拧一下。”把水杯递过来。砚迟拧开盖子。孩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再拧上。”

      七点二十,陆常夏到了。他带了两份炒饭,用一次性饭盒装着,塑料袋系了个死结。他进门先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看了一下。“今天乖不乖?”孩子说:“乖。”陆常夏把他放下来,去洗手。

      出来的时候他看了砚迟一眼。“你吃了吗?”

      砚迟说:“还没。”

      陆常夏把其中一份炒饭推过来,又拿了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凑合吃。街口那家新开的,不知道行不行。”

      砚迟接了。炒饭是蛋炒饭加了一点虾仁,温度还行。他坐在餐桌边吃,陆常夏坐在对面给孩子擦手。孩子把饭粒拨到桌子边上,陆常夏拿纸巾接住,说:“别拨了。”孩子停了两秒,又开始拨。陆常夏没再说,只是把纸巾铺在桌面上。

      吃完以后砚迟把饭盒收进垃圾袋。陆常夏在厨房热牛奶。砚迟站在玄关换鞋。陆常夏从厨房探出头:“下周三还要加班。还是四点五十?”

      砚迟说:“行。”

      他走了。楼道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十月的几周就是这样过的。周三接,有时候周五也接。砚迟有晚自习的时候会说【今天不行】,陆常夏回【好,我问问别人】。有时候陆常夏临时取消:“今天不用了,我五点能走。”砚迟说【好】。不需要解释。

      有一次砚迟去接孩子,到了门口才发现书包不在。孩子说落在教室了。砚迟带他回去找,教室门锁了,走廊灯暗着。孩子站在门口,嘴瘪了一下。

      砚迟说:“明天再来拿。”孩子说:“可是里面有我的熊。”砚迟不知道什么熊。他蹲下来问:“什么熊?”孩子说:“就是那个熊。”砚迟还是不知道。他最后给陆常夏发了消息:【他书包落教室了,里面好像有个熊。】陆常夏回:【那个棕色的,他睡觉要抱。你问问门口保安能不能开。】砚迟去问了。保安开了门,书包在椅子底下。砚迟拿出来,翻了一下,里面有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耳朵有一只缝歪了。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不说话了。

      还有一次砚迟给孩子热饭,保鲜盒拿错了,热了一盒陆常夏的剩菜。孩子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的。”砚迟说:“那你的在哪个?”孩子指着冰箱第二层。砚迟打开看,确实有两个保鲜盒,一大一小。他拿了小的那个。孩子说:“你刚才拿的是爸爸的。”砚迟说:“嗯,我拿错了。”孩子看着他,表情很认真:“爸爸的饭里没有姜,但我喜欢姜。”

      砚迟说:“好。”他重新热了孩子的那盒。陆常夏回来的时候砚迟提了一句,陆常夏说:“没事,那盒我明天带。”然后他看了砚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

      有一次砚迟到了幼儿园门口,老师说孩子今天情绪不好,中午没怎么吃饭。砚迟蹲下来问:“怎么了?”孩子嘴瘪了一下,说:“有人把我的画撕了。”砚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他最后说:“那确实挺生气的。”孩子点了点头,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我爸呢?”砚迟说:“他加班。我带你上去。”孩子没再说什么,自己把书包带提了提。

      上楼的时候孩子走得比平时慢。进门以后他没有先去洗手,而是坐在沙发上,把绘本翻开来,又合上,又翻开。砚迟给他倒了水,放在茶几上。孩子没喝。

      七点陆常夏到了。孩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他的腿,脸埋在他裤腿上。陆常夏弯腰把他抱起来,拍了一下背。“怎么了?”孩子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脖子。陆常夏看了砚迟一眼。砚迟说:“老师说中午没怎么吃。好像有人把他画撕了。”

      陆常夏点了一下头。他抱着孩子走到沙发边坐下,声音很低:“谁撕的?”孩子说了一个名字。陆常夏说:“明天我跟老师说。”孩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再说话。

      砚迟站在玄关。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他换了鞋,拉开门。陆常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谢谢”或者“路上慢点”,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砚迟也点了一下。门关上了。

      十一月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砚迟从青桦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他骑车过十字路口,风灌进领口,冷得发硬。孩子的外套换成了厚的,袖口还是长出来一截。陆常夏给他买的,深蓝色,拉链头上有一个小塑料扣,孩子自己拉不上,每次都要砚迟帮忙。

      有一次砚迟接完孩子上楼,给孩子热了饭,坐在餐桌边等陆常夏。孩子吃完了,在客厅玩积木。砚迟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碗放进水池。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走,发现外套袖口沾了一片孩子的水彩颜料,蓝色的,干了。

      陆常夏到的时候看见那件外套,说“不好意思,你穿我的走吧,我给你洗一下,你下回过来再拿。”

      砚迟正在换鞋。他停了一下。手还搭在鞋柜上。

      “嗯。”他说。然后他换了鞋,从门口的架子上拿了陆常夏的外套披上,开门,下楼。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但砚迟有些私心。

      外套留在了陆常夏家。过几天他去接孩子的时候,外套已经洗干净,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他拿起来抖了抖,穿上了。

      后来他偶尔会留一些东西。不是刻意的。一支红笔,批完卷子忘在餐桌边上。一张便签,写给“水杯在书包侧兜”,贴在玄关鞋柜上。一把伞,下雨天带来的,走的时候忘了,靠在门边。每一次他都会在下一次来的时候收走。红笔塞回笔袋,便签撕掉揉成团,伞拿起来抖干。他不留。他告诉自己不留。

      但陆常夏有一次看见他撕那张便签,说:“你不用撕。下回他认字了还能看。”

      砚迟把纸团攥在手里。“他又不认识我写的字。”

      “认识。”陆常夏说。他在厨房,背对着砚迟,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的。“上回你写的那个水字,他问我念什么。”

      砚迟把纸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没再说什么。

      十一月中旬有一个晚上,陆常夏加班到很晚,孩子九点就睡了。回到家的陆常夏给孩子盖了被子,把卧室门带上,出来的时候砚迟正站在玄关换鞋。

      “你坐一下。”陆常夏说。“我热个汤。”

      砚迟说:“不用了,我——”

      “两分钟。”陆常夏已经进了厨房。微波炉转了。叮的一声。他端出来两碗汤,放在餐桌上。“坐吧。”

      砚迟坐下了。汤是西红柿鸡蛋的,热的,上面飘着一点油花。陆常夏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碗,没喝,只是捧着。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在他脸上,眼下有一点青。

      “他下周体检。”陆常夏说。“要空腹。早上不能吃饭。”

      砚迟说:“嗯。”

      “你下周三要是接的话,早上跟他说一声。他记不住。”

      “好。”

      陆常夏喝了一口汤。砚迟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一只空碗和半卷纸巾。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声和卧室里孩子翻身的声音。

      “你这周晚自习排满了?”陆常夏问。

      “周二周四。”砚迟说。“还有一批月考作文没批完。”

      “那下周三还能接吗?”

      “能。周三没有。”

      陆常夏点了一下头。他又喝了一口汤。砚迟看着他的侧脸。三十五岁。不是十七岁。不是那个在泳池边甩头发的少年,不是那个在电话里说“我到了”的大学生。是一个会给孩子热牛奶,在十点以后困得回不了消息的人。

      他们又坐了两分钟。陆常夏把碗收了,放进水池。砚迟站起来。“我走了。”

      “嗯。”陆常夏说。他在水池边,手上有水。“路上慢点。”

      砚迟换了鞋,拉开门。楼道灯亮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水龙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砚迟接完孩子回来,陆常夏在家。他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听不清内容。孩子进门换了鞋,跑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开始无聊。

      “砚叔叔,我要看动画。”

      砚迟说:“电视上不是有吗?”

      “我要看爸爸手机里的那个。”孩子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陆常夏的手机,屏幕朝下。孩子拿起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锁屏是一张孩子的照片,在滑梯上,笑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孩子看了一眼,说:“密码。”

      砚迟说:“我不知道。”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陆常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密码我发你了。你帮他弄一下,我这边走不开。”

      砚迟接过手机,输了密码。锁屏解开,桌面上是孩子照片做壁纸,几个应用图标,一个天气小组件。他往右滑了一下,想找视频应用。

      第二屏上有一个相框小组件。不大,占了两格位置。

      他看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没有陆常夏的夏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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