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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没有陆常夏的夏天(6) 相框小组件 ...

  •   相框小组件刷新出来的那张照片,很旧也很仓促。不是风景。不是任何一张默认壁纸。

      是他。

      办公室白墙。眼镜。身后半块没擦干净的黑板,粉笔印子还在。日光灯把脸照得有点白,表情不太自然,像被叫住拍证件照。

      是那张照片。七月初他发给陆常夏,让陆常夏转给老师做接送核对的那张。

      砚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孩子凑过来,说:“你快找。”砚迟把目光移开,继续滑。找到了视频应用,点开,递给孩子。孩子接过去,自己翻了两下,找到了要看的那一集,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爬回沙发。

      砚迟坐在那里。他想起身去问陆常夏“你为什么留着这张照片”。他差一点就问了。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钳住。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孩子旁边,说:“别离太近。”

      孩子往后挪了挪屁股,眼睛没离开屏幕。

      卧室门又开了。陆常夏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外套拉链没拉。他大概是在里面边打电话边收拾东西。他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孩子。“看多久了?”孩子说:“刚看。”陆常夏没再追问,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他弯腰给孩子把袜子提了一下,孩子缩了一下脚,说“我自己来”。

      陆常夏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砚迟一眼。“今天冷,你骑车来的?”

      砚迟说:“嗯。”

      “下回降温你就别骑了。”陆常夏说。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橘子放进去。“公交几路来着?”

      “236。”砚迟说。

      “那还行。门口就有站。”

      砚迟说好。他换了鞋,拉开门。楼道灯亮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陆常夏在后面说:“橘子拿两个。”

      砚迟停了一下。他转身回去,从茶几上的袋子里拿了两个橘子,揣进口袋。陆常夏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洗什么东西。水龙头的声音很响。

      砚迟把门带上了。

      那张藏在手机第二屏上的照片让砚迟确信了一点东西。

      两人重逢后越贴越近的生活轨迹,似乎并不只是因为陆常夏在沈阳没有其他朋友。

      那之后砚迟再打开家门的时候,有一点不一样了。钥匙还是涩的,孩子也依然称呼他“砚叔叔”。

      但他进门以后不再先想“我该坐哪里”了。他会直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有没有保鲜盒要热。他会顺手把玄关的鞋摆正,把茶几上的蜡笔盖盖好。他做这些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临时帮忙的人。

      但他也没有觉得这是他的家。这两个位置之间有一段很窄的距离,他就站在那段距离里面。

      他有时候会想,这不是他最初的那条人生。那条线里没有这个孩子。没有十八年空白。没有离婚后的中年陆常夏。没有手机桌面上那张现在的自己。那条线里的陆常夏不会在忙的时候不回自己的消息,不会弯腰给一个四岁的孩子拉拉链,不会用说天气的语气说“散了”。

      可眼前这个陆常夏更像真的。

      不是被砚迟从十七岁保存到三十五岁的版本。

      他带着砚迟不曾参与的十八年重新站到他面前。那十八年里,陆常夏在北京,有婚姻,有一个孩子,有一段砚迟完全不知道的生活。这些东西不属于砚迟。但它们让陆常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砚迟发现自己不嫉妒那个孩子。也不嫉妒那十八年。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版本的陆常夏都更难被简化成一个答案。

      十二月上旬的某个晚上,孩子睡着以后,陆常夏给砚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五,他幼儿园有活动,三点就放。你能接吗?我这边走不开。】

      砚迟回:【可以。活动是什么?】

      【好像是什么手工展。他前几天一直在做。你去了看看就行,不用等太久。】

      第二天砚迟去了。幼儿园门口比平时热闹,家长在里面走来走去,走廊墙上贴满了孩子的手工。砚迟找到了孩子做的那只鸟。确实像饺子。旁边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的名字和“中班”。他看了两秒,拍了一张照片。

      出来的时候他把照片发给了陆常夏。陆常夏回了一个字:【像。】

      砚迟说:【他说像饺子。】

      陆常夏回:【确实。】

      又过了两秒,陆常夏发了一条:【他今天开心吗?】

      砚迟想了想,回:【还行。他给我看了三遍。】

      陆常夏没有再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了一条:【今天谢谢。晚上不用过来了,我五点能走。】

      砚迟说好。

      十二月上旬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砚迟那天没有接孩子的任务,但陆常夏发了一条消息:【路滑,你骑车小心。】砚迟回:【今天没骑车,我坐的公交。】陆常夏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砚迟去接孩子的时候,小区门口的路面还有没化干净的冰。孩子穿着棉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嘎吱嘎吱的。砚迟牵着他的手,怕他滑。孩子甩了一下,没甩开,就不甩了。

      上楼的时候孩子说:“砚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砚迟说:“看你爸加不加班。”

      孩子想了想,说:“他天天加班。”

      砚迟没接话。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开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涩。咔的一声。

      十二月以后砚迟开始习惯一件事:他会在青桦批完卷子、锁了抽屉以后,先看一眼手机。不是看年级群和备课组通知。是看那个对话框有没有新消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候他就骑车回家。有的时候他就骑车往另一个方向。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算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知道答案。但不问的话,那个答案就不会生效。

      十二月中旬,青桦进入考试季。砚迟每天批卷子批到晚上八点,手指被红笔染得洗不干净。陆常夏的项目也在收尾,消息变得更短。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句:【今天不用接。】砚迟回:【好。】

      但周末他们会见面。不是每次都有孩子。有一次陆常夏发消息:【我爸妈那两天来沈阳,参加老同事聚会。他跟着爷爷奶奶转转,不用管。晚上有空吗?】砚迟说:【几点?】【六点半。老地方?】【行。】

      他们去那家旧厂区南边的馆子。塑封菜单还是翘着一角。陆常夏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砚迟加了一个蒸蛋。陆常夏说:“你每次都说行。”砚迟说:“那你想让我说什么?”陆常夏想了想,说:“也是。”然后他低头喝汤,没再说了。

      有一次吃完饭,孩子不在,两个人走在街上。十二月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片。陆常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说:“你那个班考完了?”

      砚迟说:“快了。下周还有两门。”

      “那忙完了能松两天?”

      “元旦前能缓一阵。”

      陆常夏点了一下头。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常夏忽然说:“圣诞那天晚上你有空吗?”

      砚迟看了他一眼。

      “那边有一家西餐厅。”陆常夏说。他说了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七点。我爸妈那几天还在,他跟着爷爷奶奶,不用管。”

      他没有说“我想跟你说件事”。没有说“这顿饭不一样”。他只是给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孩子的安排。像之前每一次“周五有空吗”“几点”“老地方”一样。但那个餐厅名字砚迟听过。本地很贵的那种。不是他们平时去的那种菜单胶黏的苍蝇馆子。

      砚迟说:“行。”

      红灯变了。他们过了马路。陆常夏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说:“那天别骑车,冷。”砚迟说:“知道。”

      他们在公交站分开。陆常夏往东走,砚迟往西。走了大概二十步,砚迟忽然停下来。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风灌进领口。他知道自己刚才答应的是什么。

      他记得第一次走到这条路线时。不是这一轮。是很久以前,某一轮里,也是三十多岁,也是断了很多年,也是圣诞。他只记得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那种感觉像十七岁,或者十八岁,或者二十五岁时也曾有过的心跳,他记不太清了。只觉得没有陆常夏的那些年都白活了,心情一下回到十七岁的盛夏。

      这一次他站在十二月的风里,没有那种电击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他站在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上,知道前面有一个弯,弯过去就是终点。他既想走过去,也知道走过去以后这条路就不存在了。

      他继续走。到了公交站,等了三分钟。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面是沈阳十二月的夜,商场玻璃上贴着圣诞装饰,红色的,绿色的,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

      圣诞那天下午砚迟没有课。他回到家,洗了澡,换了一件外套。不是平时骑车穿的那件冲锋衣,是去年冬天买的深灰色大衣,领口有一粒扣子。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三十五岁。眼下有一点青,但比平时好。他把领口扣好了,又解开,又扣上。最后解开了。

      他没有带礼物。他想过。但不知道带什么。一束花太奇怪。一瓶酒太正式。一本书太轻。他最后什么都没带。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只有手机和那把钥匙。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沈阳冷得发硬,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打在脸上像砂纸。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两分钟。车来了。他上去,坐了四站,下车。

      餐厅在一条商业街上。不是商场里面那种,是临街的,玻璃门很大,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门口有两棵假的圣诞树,上面缠着暖色灯串。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很小的预约提示,字体很细。门把手是金属的,在路灯底下反着冷光。

      砚迟站在门外。

      他先看见的是暖光。餐厅里面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木质桌面上,打在白色餐巾上,打在服务员深色的马甲上。人不多。有几桌坐着人,声音隔着玻璃传不出来,只能看见嘴在动。

      然后他看见了陆常夏。

      靠窗的位置。陆常夏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风衣,深色的,剪裁很合身,肩线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像十七岁泳池边那个湿头发的少年。不像大学里背包很轻、兜里总有创可贴和充电线的人。不像某一轮里站在同校门口、胸前挂着工牌的数学老师。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肩宽了一点,下颌线硬了一点,头发比年轻时短。风衣领子竖着,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围巾。

      他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杯还没动的水。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之间在把玩一个很小的东西,仿佛有些紧张。

      红色丝绒布小盒子。

      很小。比打火机还小。颜色在暖黄灯光底下比周围的圣诞装饰安静得多。不是亮红,是那种沉下去的红,像旧绒布窗帘被太阳晒了很多年以后的颜色。陆常夏的拇指在盒子边缘摩挲,很轻,像是在反复练习。

      砚迟站在玻璃门外面。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把钥匙。齿边涩涩的,没有钥匙扣。他忽然想起十月的第一场冷雨,想起孩子湿了一角的外套,想起玄关低处的挂钩,想起微波炉叮的一声,想起便利店纸杯的温度,想起那句“你下回过来再拿”。他想起手机桌面上那个两格大小的相框小组件,里面是他站在白墙前面、眼镜反光、身后半块没擦干净的黑板。他想起孩子叫他“砚叔叔”,想起陆常夏弯腰给孩子拉拉链,想起橘子,想起围巾,想起十二月的风里那句“圣诞那天晚上你有空吗”。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告白。没有一样是承诺。甚至很难被命名为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台词。但它们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句说出口的话都重。

      陆常夏低着头,拇指还在盒子边缘摩挲。他不知道砚迟已经站在门外了。他大概在等。等砚迟推门进去。等服务员带位。等坐下来以后,把那个盒子推到桌子中间,或者打开,或者不打开,说一句什么。

      砚迟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快要来了。

      这个确信很安静。没有电击感,不在盛夏,并非十七岁泳池边第一次看见那个少年时的心跳。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水底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慢慢合拢。他知道陆常夏要回来了。不是那个少年时匆匆许下诺言的人。是已经活过半辈子,带着他未曾共处过人生的陆常夏,要回到砚迟的生活里来。

      砚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伸手去推门。指尖碰到金属门把手的那一刻,凉意从指腹传上来。门里面的暖光、水汽、陆常夏垂眼看盒子的侧脸、服务员走过的影子、圣诞树灯串在玻璃上的倒影——所有这些东西一起变得很远。

      像有人把音量拧到了零。

      像有人把灯关了。

      门把手的凉意还在指尖。但门不在了。玻璃不在了。暖光不在了。陆常夏的风衣、红色丝绒布小盒子、那杯没动过的水,都不在了。

      砚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站在一个很熟悉的地方。浅水区。水泥台阶。池底那层青苔似的滑意。远处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晒热水泥的味道。

      夏天。

      又是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没有陆常夏的夏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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