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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没有陆常夏的夏天(4) 影院在商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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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在商场三楼,空调吹在手背上有点凉。
孩子要坐中间,陆常夏坐左边,砚迟坐右边。孩子够不到扶手上的杯架,陆常夏把饮料放在他膝盖上,他捧着,吸管咬得扁了。
电影放到一半,孩子说“我要去尿尿”。陆常夏起身带他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孩子自己跑回来了,裤子提得不太整齐,说“爸爸在外面接电话”。他爬回座位上,腿晃着,眼睛重新盯着屏幕,嘴里含住吸管。砚迟朝出口看了一眼。陆常夏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背对着影厅的门,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听一个不太短的电话。砚迟没有出去,把目光收回来了。
砚迟坐下来的时候,孩子忽然把饮料递给他。“你帮我拿一下。”砚迟接了。杯子是温的,塑料外壳上有一点黏,是糖渍。他帮孩子举着,孩子两只手空出来,去够前面座椅靠背上的广告纸。够不到。砚迟把饮料放在杯架里,帮他把那张纸抽出来了。孩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不要了”,又塞回砚迟手里。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很多。孩子走在前面,步子快,陆常夏在后面喊“慢点”。出了影厅,孩子说“饿了”。陆常夏说“走,楼下吃”。他看了砚迟一眼。“一起?”
砚迟说好。
吃饭的时候孩子评价电影:“那个兔子不好看。”陆常夏说“你不是说想看吗”。孩子说“我想看的是那个熊。”陆常夏说“下回看熊”。孩子说“好”。然后他低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散场以后陆常夏没有提别的。他只是在商场门口掏手机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下回看那个熊吧,不然他肯定又要念叨”,语气里“下回”是一个已经排好的事,不需要再问谁来。砚迟说好。他们在商场门口分开,各自往不同方向的公交站走。
七月初的一个周三下午,砚迟正在办公室批期末试卷,手机震了。
陆常夏的消息:【今天临时有个会,可能六点走不了。他暑期托管四点半放,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不行就算了,我问问别人。】
后面跟了一条:【托管班在小区东门外面,叫‘小橡树’,门口有接送牌。你跟老师说你是他爸爸的朋友,叫砚迟。他书包是蓝色的,水杯在书包侧兜。】
又一条:【你方便发张自己的照片吗?我发给老师,不然她不放人。】
砚迟看着【自己的照片】停了几秒。他打开相机,对着办公室那面白墙拍了一张。照片里他还戴着眼镜,身后有半块没擦干净的黑板,日光灯把脸照得有点白。他看了一眼,发过去了。
陆常夏回:【收到,我转给老师了。谢谢。他可能会先找我,你跟他说爸爸加班,晚点来接。】
砚迟看了一眼课表。今天没有晚自习,教研上周已经开完了。他回:【可以。四点半我到。】
砚迟把手机放下,继续批了两本作文。四点十分他收拾东西,骑了共享单车过去。
幼儿园门口颜色很鲜亮,塑胶地面,铁栏杆上挂着彩色的接送牌。家长已经来了不少,有老人,有年轻的女人,有几个男人低头看手机。砚迟站在边上,不太确定自己该站哪里。七月的太阳还没落,晒在塑胶地面上有一股热橡胶味。
四点半,门开了,孩子一个一个出来。老师站在门口,看一眼接送牌,放一个人。砚迟等到那个孩子出来了。孩子穿着一件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幼儿园统一的薄马甲,背着一个蓝色小书包,看见门口的家长,先左右看了一眼。
他在找爸爸。
砚迟走过去,蹲下来。孩子看见他,眼睛眨了两下。“砚叔叔?”
“嗯。”砚迟说。“你爸爸今天加班,让我来接你。晚点他来接。”
孩子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那走吧。”
砚迟站起来。他伸手想帮孩子拿书包,孩子往后缩了一下,说【我自己背】。砚迟说好。他们走出幼儿园门口。砚迟不知道往哪边走。他看了一眼手机,陆常夏之前发过小区名字,但没说具体往哪个方向。他牵着孩子走到路边,停下来,给陆常夏发了一条消息:【接到他了。往哪边走?】
陆常夏回:【出幼儿园左转,走五分钟到一个十字路口,右拐就是小区。他在路上会要喝水,水杯在书包侧兜。】
砚迟蹲下来。“你渴不渴?”
孩子摇头。
他们走了。孩子步子小,走得慢,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过了两分钟孩子忽然说“我要喝水”。砚迟把书包侧兜的水杯拿出来,拧开盖子递给他。孩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砚迟拿纸巾给他擦。孩子没躲。
过马路的时候孩子往前走了两步,砚迟伸手把他拉回来,让他走自己右边。孩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绿灯亮了,砚迟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孩子走在里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也许是哪次从饭桌回家的路上,陆常夏很自然地侧了一下身,把孩子挡在人行道那边。他看见了,就记住了。
到了小区楼下,孩子说“我要上去”。砚迟说“你爸爸还没回来,我们在下面等一下。”孩子看着他,嘴瘪了一下,但没哭。他说“那我要去那边”,指着小区里面一个滑梯。
砚迟带他去了。孩子爬上滑梯,滑下来,又爬上去。滑梯面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孩子滑下来的时候手缩了一下,说“烫”。砚迟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七月的傍晚还是闷的,蚊虫开始在花坛边上转。他不知道孩子渴不渴,想问,又觉得问了孩子大概会说“不渴”。他把书包侧兜的水杯拿出来,拧开盖子递过去。孩子接了,喝了两口,又还给他。
六点十分,陆常夏到了。他小跑过来的,外套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乱了。“不好意思,会拖了。”他弯腰把孩子从滑梯上抱下来。“等久了吧?”
“还好。”砚迟说。
孩子搂着陆常夏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陆常夏拍了一下他的背,抬头跟砚迟说:“你上去坐一下?我给他弄点吃的。”
砚迟说“不用了”。但他还是跟着上了楼。
陆常夏的住处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们上去的时候亮了一下,又暗了。门打开,玄关有一双很小的棉拖鞋,旁边是陆常夏的运动鞋。鞋柜上放着一只没拆完的纸箱,胶带翘着一角。客厅不大,茶几上有孩子画的画,蜡笔散了几支。阳台上晾着衣服,一大一小。厨房里陆常夏在热饭,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叮的一声。孩子坐在餐桌前,脚够不到地面,晃着。
砚迟站在客厅里,不太确定自己该坐哪里。他最后坐在了沙发边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小孩的外套。茶几下面有一本翻开的绘本,画面是一只熊。
陆常夏端着碗出来,放在孩子面前。“先吃。”然后他看了砚迟一眼。“你吃了吗?”
“吃了。”砚迟说。他没吃。但他不想麻烦陆常夏再热一份。
陆常夏没再问。他坐在孩子旁边,拿纸巾给孩子擦了一下手。孩子开始吃饭。陆常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看起来也很累。眼下有一点青,肩膀松着,像开了一下午的会。
砚迟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说“我走了”。陆常夏说“我送你下去”。砚迟说不用。陆常夏还是跟到了门口,说“今天谢谢你”。砚迟说“没事”。他换鞋的时候,孩子在餐桌那边喊“爸爸,这个打不开”。陆常夏转身回去了。
砚迟自己下了楼。楼道灯又亮了一下。
后来又有一次。暑假里,隔了一阵子。陆常夏的消息来得更短:【今天又要加班,能接吗?】砚迟说【能】。这一次孩子看见他,没有先找爸爸。只是看了一眼,说“砚叔叔,我爸又开会了?”。砚迟说“嗯”。孩子把书包带提了提,自己往门口走了。
这一次砚迟知道水杯在侧兜,知道过马路要走哪边,知道孩子滑完滑梯会渴。但孩子到了楼下又说“我要上去”,砚迟说“你爸还没回来”。孩子嘴瘪了一下,这次没忍住,眼眶红了一点。砚迟蹲下来,说“要不我带你去便利店,你挑一个东西,回来爸爸就到了”。孩子看了他两秒,说“那我要那个小面包”。
他们去了便利店。孩子挑了一个小面包,又拿了一盒牛奶。砚迟付了钱。出来的时候陆常夏的消息来了:【快了,十分钟。】
他们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孩子坐在花坛边上,吃面包,面包屑掉在T恤上。砚迟拿纸巾给他拍了拍。
陆常夏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吃完了,手上黏黏的。陆常夏拿湿巾给他擦,擦完以后跟砚迟说:“上去吧,外面蚊子多。”
砚迟自然的跟着上了楼。他帮孩子把书包放在玄关,把外套挂在低处的挂钩上。孩子进门先去洗手,踩着小凳子够水龙头。陆常夏在厨房热饭。砚迟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小棉拖鞋和旁边陆常夏的运动鞋。鞋柜上的纸箱还在,胶带还是翘着。
他走的时候陆常夏在门口说:“下回他要是在楼下等太久了,你直接带他上来。”
砚迟说好。
暑假里他们的见面反而少了。砚迟有值班、培训和备课,陆常夏的项目进入磨合期,孩子放暑假也需要更多的陪伴。
对话框仍然在最上面,但消息变得更短、更碎。【今天不去了。】【好。】【明天呢?】【明天也不行,后天吧。】【行。】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句【今天要带孩子体检】,砚迟回一个【好】,就没有然后了。八月下旬砚迟发了一条【学校下周开学】,陆常夏回【他暑托也结束了,九月正常上幼儿园】。砚迟说【嗯】。
九月以后一切重新稳定下来。孩子升了中班,幼儿园门口的接送牌换了一批。陆常夏的会反而比暑假更多,项目上的人换了一茬,他经常六点以后才能走。砚迟的课表也定了,周一到周五排得满,晚自习轮值重新排上。两个人的时间又开始咬合。
第三次接孩子是在九月下旬。开学以后幼儿园门口重新拥挤起来,接送牌换了一批新的,颜色比暑假前鲜亮。那天下班后砚迟骑共享单车过去,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没有惊讶,但抱怨了一句“砚叔叔,我爸怎么这么忙啊?”
砚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没面对过这个问题。
他们走回小区。孩子今天话多一点,说幼儿园里有人把颜料弄到地上了,老师擦了好久,“擦了三遍”。砚迟说“三遍够多的”。孩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红色的”,语气像在汇报一件重大事故。砚迟说“那确实挺麻烦”。孩子点了点头,觉得这件事已经被充分讨论过了,就不说了。
到了楼下,孩子说“我要上去”。砚迟说“你爸还没——”
“他说了让你带我上去。”孩子说。
砚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陆常夏确实发了一条:【今天可能晚一点,你先带他上去。楼道门口鞋柜第二个抽屉里有备用钥匙。】
楼道门口靠墙有一只旧鞋柜,不是屋里的,是那种放在公共走廊里、铁皮已经有点掉漆的窄柜子。砚迟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把钥匙。普通的,银色的,齿边新磨的,有一点涩,没有钥匙扣。旁边还有几枚硬币和一张过期的超市优惠券。
他拿了钥匙,带孩子上了楼。门打开的时候,玄关的灯是暗的。孩子自己换了拖鞋,把书包扔在地上,跑去客厅。砚迟把门带上,站在玄关。
屋子里有饭菜和儿童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阳台上晾着衣服。茶几上有蜡笔和画纸。厨房台面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剩饭,旁边是孩子的水杯。冰箱上贴了一张幼儿园的通知,边角用磁铁压着。
砚迟给孩子倒了水,放在茶几上。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绘本,脚缩在身子底下。砚迟坐在旁边,翻了一下手机。
七点二十,门锁响了。陆常夏进来,外套肩头有一点潮气,头发被风吹得不太整齐。他看见砚迟,说“又麻烦你了”。砚迟说“没事”。陆常夏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了。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累。
孩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他的腿。陆常夏弯腰把他抱起来,拍了一下背。然后他走到玄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砚迟。
一把钥匙。和抽屉里那把一样。银色的,新的,齿边略涩,没有钥匙扣。
“下回你直接带他上来。”陆常夏说。“不用在楼下等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他回来要先洗手,然后吃饭。碗在第二个柜子里。”
他说完转身去了厨房。微波炉叮了一声。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要下来。陆常夏把他放下了,孩子跑回客厅。
砚迟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把钥匙。金属边缘有一点毛刺,硌着指腹。很轻。比他想象的轻。
他把钥匙放进了外套口袋。
“我走了。”他说。
陆常夏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路上慢点。”
砚迟换了鞋,拉开门。楼道灯亮了。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
他下楼。九月的夜风已经凉了,不像夏天那样闷,带一点干,吹在脖子上很舒服。他走到小区门口,把手插进口袋。指尖先碰到了那把钥匙。不是他家的。齿边涩涩的,没有钥匙扣,没有磨掉漆的深蓝扣,没有任何一个他熟悉的东西。
他继续走。到了自己家楼下,掏钥匙开门。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先碰到的是那把不属于他家的钥匙。他把它拨开,摸到自己的,抽出来,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是暗的,安静的,只有冰箱的嗡声。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后。口袋里那把钥匙还在。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把它放进玄关的碟子里。他只是把外套挂好了,进了屋,开了灯。
那个对话框还在手机最上面。他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去洗手。水冲在手上,凉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下有一点青。领口沾着一点粉笔灰。
他关了水龙头,擦了手。
窗外路灯亮着,树叶在风里翻了一下,又安静了。秋天刚开始,但暑热似乎从未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