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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没有陆常夏的夏天(3) 第二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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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砚迟批完最后一摞作文,把红笔帽盖好,塞进笔袋,锁了抽屉。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很细的电流声。他把椅子推回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最上面不再是年级群,也不是备课组的通知。
是那个对话框。
沉了十八年的对话框浮到了消息列表最顶端,头像还是那张蓝得发白的泳池水面。陆常夏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戳是四十分钟前。
【周五晚上有空吗?单位附近有家馆子还行,六点以后我接完孩子能到。你要是有晚自习就改天。】
砚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往上划了一下。对话框上方还能翻到很旧的东西:北航校门口那张人很多的照片,军训队列,迷彩服,太阳很大。再往下是一张被压缩得发糊的银杏叶。那些消息的已读标记早就消失了,只剩时间戳停在十八年前的秋天。
他打字。【好的,周五可以。几点,在哪儿?】
打完以后他看了一遍,又删掉【好的】,太郑重了。改成【行,周五可以。几点,在哪儿?】又觉得【行】太随意。最后他把【行】也删了,只留【周五可以。几点,在哪儿?】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日光灯管还在闪。他坐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然后他关灯,锁门,下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常夏回了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后面跟了一句:【孩子大概七点得回去洗澡,所以不用太正式,随便吃点。】
砚迟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暮春的夜风带着一点热,白天晒过的路面还在返温,空气里有尘土和杨絮混在一起的干甜。路灯把人行道照得发白,远处有人在收水果摊的纸箱。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问“孩子叫什么”。也没有问“你这些年怎么样”。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他什么都没问。只问了时间和地点。
周五来得很快。砚迟从学校骑共享单车过去,穿过旧厂区那条他小时候走过的路。露天泳池的围挡还在。十几年了,那块地一直没有被规划成任何新的东西。挡板倒是换过许多次,每当风雨把铁皮磨薄、里面的东西快要露出来的时候,便又有人钉上新的挡板。但仅此而已。这件事并不稀奇。沈阳的大街上矗立着越来越多被荒废的大楼,新的商场在它们对面拔地而起,玻璃幕墙亮得刺眼。没有人想去翻修那些辉煌时代留下的痕迹。它们只是在那里,被绕过,被忘记,被偶尔路过的砚迟看一眼。
那家馆子在旧厂区南边一条街上,门面不大,塑封菜单有一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胶边发了黄。砚迟到的时候陆常夏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孩子坐在他旁边,脚够不到地面,椅子下面垫了一本电话簿。
孩子四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色卫衣,袖口长出来一截,把手背盖住了。看见砚迟走过来,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摆桌上的纸巾,把纸巾从筒里抽出来,再塞回去,再抽出来。
“来了。”陆常夏把菜单推过来。“他刚吃了一根玉米,不太饿,你随便点。”
砚迟坐下来,接过菜单。塑封面上有一块黏,是擦过太多次留下的。他点了一个炒菜、一个汤,把菜单递回去。陆常夏又加了一个蒸蛋,跟服务员说“蒸蛋不放葱”。
孩子用勺子碰碗沿,碰一下,停一下,再碰一下。声音很脆。陆常夏伸手把碗往里面推了推,说“别敲了”。孩子停了两秒,又开始碰。陆常夏没再说,只是把勺子拿走了,换了一双筷子给他。
砚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坐在对面,手放在桌面上,看着陆常夏给孩子倒水。水杯是小孩的那种,塑料外壳,上面贴了一张姓名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陆常夏倒完水,把杯盖拧上,递给孩子。
拧杯盖的时候,砚迟看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指节光着,有一道很浅的印子,也可能是光线。砚迟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圈水渍,擦过但没擦干净。
菜上来了。孩子吃了两口蒸蛋,开始坐不住,腿在椅子下面晃。陆常夏用纸巾给他擦了一下嘴角,孩子偏头躲了,说“我自己来”。他拿过纸巾胡乱抹了一下,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边。
“你一个人带他?”砚迟问。他本来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本来想问的是“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但那句话太大了,在一张被孩子敲过碗的桌子上说不出口。
陆常夏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孩子碗里。“嗯。”他说。“离了。有一阵了。”
语气不像在汇报,也不像在等安慰。像说“今天降温了”或者“这边停车不太方便”。孩子把豆腐夹起来,又掉回碗里,溅了一点汤。陆常夏拿纸巾擦桌面,擦完把纸巾团起来放在骨碟边上。
砚迟点了一下头。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什么时候。想问孩子跟谁多一些。但他只是问:“他适应这边吗?幼儿园远不远?”
“还行。”陆常夏说。“搬过来两个多月了。幼儿园在小区外面走五分钟。他刚开始不太愿意去,现在好点了,有几个能一起玩的小孩。”
孩子这时候忽然说“我要喝水”。陆常夏把水杯递过去,孩子接了,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回去。杯盖上有一点水渍,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我毕业以后就一直在北京。”陆常夏说。
孩子把筷子横在碗上,又拿起来,又横上去,像在量碗的直径。陆常夏拿纸巾擦了一下桌面,擦完才接着说:“后来换过工作。也结过婚。”
砚迟没有问。孩子用筷子戳蒸蛋,戳一下看一下,戳一下看一下。
“有了他。”陆常夏看了一眼孩子。孩子正把蒸蛋戳成碎块,很专注。陆常夏把目光收回来,停了一两秒。“再后来不太合适,就散了。有一阵了。”
服务员过来收了一只空碟。陆常夏把孩子的水杯盖拧紧,接着说:“这次过来是项目调动。先看这边能不能稳定下来。”
他没有说为什么结婚,没有说为什么散,没有说对方是谁。砚迟也没有问。那些话被蒸蛋碎块、被服务员、被杯盖拧紧的那一声隔开了,只留下几个词落在桌面上:北京,结过婚,有了孩子,散了,调动。
“这边稳定下来的话,”陆常夏顿了一下,“大概率就常驻了。等他上了小学,再搬一次太折腾。”
砚迟说:“嗯。”
他想说的那句话是“你会留多久”。但他没有说。他问的是:“你住的地方离单位远吗?”
“还行。公交两站。”陆常夏说。然后孩子把筷子放下了,说“我吃饱了”。陆常夏看了一眼他的碗,蒸蛋还剩大半,豆腐没怎么动。“再吃两口。”孩子摇头。陆常夏没再坚持,把湿巾递过去,孩子自己胡乱擦了两下手。
砚迟看着陆常夏收拾桌面。他把孩子面前的碗碟摞起来,湿巾擦了一下桌面,又拿干纸巾把孩子下巴上的一点水渍按掉了。动作很熟,不用想,像每天做很多遍。
孩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桌边,够着桌沿。“我要去那边。”他指着门口。
“等一下。”陆常夏说。他抬头看了砚迟一眼。“你先吃,我带他出去走两步。”
砚迟说好。陆常夏站起来,把孩子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弯腰给他穿上。拉拉链的时候孩子不配合,扭了一下,陆常夏说“手伸出来”,孩子才把胳膊伸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陆常夏低头弄了两下,弄好了。
他们出去了。砚迟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是剩了大半的菜和一只被孩子碰过的空碗。碗沿上有一小滴水。他拿起筷子,把陆常夏碗里剩的豆腐夹到自己碗里,吃了。
馆子里人声闷闷的,隔壁桌在碰杯。他坐在那里等的时候,想了一些事情。
他记得自己最初的那条人生。十七岁,泳池,暑假,然后一路往下:异地,同城,大学,毕业,工作,两个人搬进锦水里,钥匙挂在同一个门后。那条线里没有十八年断联,没有北航校门口那张无人回复的照片。那条线里的陆常夏不会弯腰给一个四岁的孩子拉拉链,不会在饭桌上用说天气的语气说“散了”。
他不是完全没见过这样的陆常夏。太多没有陆常夏的夏天里,陆常夏也会往前走,会有一些他听得见却碰不到的生活。可很少有哪一次,他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见孩子水杯上卷起来的姓名贴,听见拉链卡住时陆常夏低头弄的那两下,看见他付完账以后站在街口掏手机查公交还有几分钟。
上百次循环给过他恋人、同学、同事、同居者、等待的人和被等待的人。但没有给过他一个位置,让他坐在一张被孩子敲过碗的桌子对面,看着陆常夏把拉链卡住的外□□好,然后带着孩子走出去,留他一个人对着剩了大半的菜。
这些东西砚迟很陌生,但又太具体了。姓名贴的边卷了不止一天,手机壳磨白也不是一周的事,孩子偏头躲开纸巾说“我自己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陆常夏不在他身边的十八年并非空白。它只是没有砚迟。
砚迟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底有一点沉淀。他看着那只碗被服务员收走,桌面重新空出来。
陆常夏带着孩子回来了。孩子鼻尖上有一点汗,脸颊跑热了,红扑扑的。陆常夏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拉了拉,坐下来说“外面闷”。砚迟说好。他们叫了服务员结账。陆常夏付的。砚迟说“我来”,陆常夏已经扫完了,说“下回你请”。
出了门,孩子在陆常夏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已经有点困了。陆常夏拍着他的背,跟砚迟说:“我往这边走,公交在那头。”
砚迟说:“我往那边。”
两个人站在街口。孩子的手搭在陆常夏肩上,手指蜷着,快睡着了。
“到家了说一声。”陆常夏说。
“嗯。”砚迟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常夏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在掏手机,大概在看公交还有几分钟。然后他抬起头,朝砚迟的方向抬了一下手。砚迟也抬了一下。
回到家以后他给陆常夏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陆常夏回:【到了。他睡着了。】
砚迟把手机放在床头。那个对话框没有再沉下去。它留在列表最上面,下面压着十八年的旧消息和一张蓝得发白的头像。
那之后几周,他们的消息主要围绕时间。
【今天几点?】【六点能走。】【那老地方?】【行。】【孩子来吗?】【来,他幼儿园四点就放了。】【那我晚自习没有,直接过去。】
或者:【今天不行,临时开会。】【好,改天。】【明天呢?】【明天有教研,后天吧。】【后天行。】
不固定的。谁先结束谁发消息。有空就吃,没空就说改天,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改天。有一次陆常夏下午三点发了一条【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他有点低烧,我得早点回去】。砚迟回【好,你忙】。第二天陆常夏主动发了一条:【他没事了,就是昨晚踢被子。明天晚上?】砚迟说【行】。
大概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孩子忽然抬头看着砚迟,问陆常夏:“他是谁?”
陆常夏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砚迟一眼,又看了看孩子,嘴张了一下,像在一个很短的停顿里翻找一个词。
“爸爸的高中同学。”他说。“叫砚叔叔。”
砚迟低头喝了一口汤。高中同学。他和陆常夏不在同一所高中。宁川中学和北陵高级中学隔了大半个沈阳。但似乎也没有别的说法更适合一个四岁孩子的理解范围了。旧友?借读时认识的人?暑假的玩伴?还是……没有还是了,其他身份在这个轮次里没有发生。
“砚叔叔。”孩子跟着叫了一声,很随意,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记住太久的称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戳蒸蛋。
从那以后孩子就叫他砚叔叔。每次见面都叫,声音不大,很自然,像叫任何一个来过家里吃饭的大人。
砚迟开始重新认识三十五岁的陆常夏。
陆常夏吃饭很快,因为孩子吃完了会坐不住。手机壳磨白了也不换,但孩子的水杯上贴了新的姓名贴。等菜的时候他会看工作群,拇指划得很快,划完以后锁屏,说“没事”。困得早,九点以后消息回得慢,第二天早上才补一句【昨晚睡着了】。砚迟得重新学这些。十七岁泳池边那个湿头发的少年不是这个人,大学里背包很轻却总有创可贴和充电线的人也不是这个人。
砚迟也要被重新认识。陆常夏不再只问【吃了吗】。他会问【明天有晚自习吗】,会记住砚迟说过这周要批月考作文,会在周四发消息说【明天你忙就不用出来了,周末再说】。有一次砚迟说【今天拖堂了,学生作文写得差】,陆常夏回了一句【那别批了,先吃饭】。砚迟说【不行,明天要讲】。陆常夏就没再说了,过了二十分钟发了一张照片,是孩子在用蜡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旁边写着“这是太阳”。砚迟看了两秒,回了一个【画得挺好】。
他们没有问过对方感情状态的后半句。砚迟不问陆常夏离婚以后有没有考虑过别人。陆常夏也不问砚迟这些年为什么一个人。他们用旧友的礼貌保住了一张可以偶尔一起吃饭的餐桌。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六,陆常夏发消息:【明天有一部动画片,他念叨好几天了。你要不要一起?】
砚迟说:【几点?】
【下午两点那场。他看完差不多四点,正好出来吃个饭。】
砚迟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