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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陆常夏的夏天(2) 大三那年考 ...

  •   大三那年考教师资格证。面试在一间微格教室里,对着三个评委讲十分钟。

      他抽到的题目是《荷塘月色》。他站在讲台前面,底下坐着两个评委和一个记录员,没有学生。他对着空气讲了十分钟,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讲完以后评委点了一下头,说“可以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沈阳风很硬,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围巾绕紧了一圈。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打开相册,拍了一张手里的反馈表。拇指移到分享键上,停住了。在他习惯的许多次里,这类东西会发给陆常夏。对方也许不懂语文课,但会问一句“砚老师讲得怎么样?”

      这一轮没有收件人。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坐了很多次。下午没课的时候他会去,带一本书和一个杯子。杯子里的水凉了也不去续,就着凉茶看两页,抬头看一眼窗外。窗外是操场和两排杨树。杨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看了四年。

      有时候他会想,这个时间,在多数轮次里,他应该正在地铁上,或者已经挤上了去南湖那边的公交。从沈师往东大赶。一个多小时。冬天还要再加上等车和走路。他应该正在数站牌,想着到了以后先去后门还是先去实验楼。但这一轮他只需要坐着。坐在图书馆里,看自己的书,等天黑。

      大三实习,他去了皇姑区一所初中听课。站在教室后面,看一个年轻老师讲《背影》。讲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的时候,底下有学生在笑。实习老师停下来,等笑声过去,说“你们笑什么,等你们到了那个年纪就知道了”。

      砚迟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听课本,笔尖停在纸面上。他想起陆常夏教他游泳的时候说“你就是不敢把身体交给水”。那是十七岁的夏天。那个声音现在在北京,在某间他不知道的教室里,或者某条他不知道的街上。

      他低下头,在听课本上写了一行字:节奏可以再慢一点。

      2020年,砚迟毕业了。他投了沈阳市青桦高级中学的语文教师岗。

      入职第一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文件袋和一只新买的水杯。门牌上写着“语文组”。他推门进去,三张办公桌,两张已经有人了。靠窗那张空着,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他拿纸巾擦了,把水杯放上去,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另一条线里的入职第一天。不是他的。是陆常夏的。陆常夏拎着新公文包进门,工牌从包里露出来,他伸手把它挂到门后的钩子上。然后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一瓶啤酒,谁也不说什么庆祝的话,只是看对面的楼一盏一盏亮灯。

      这一轮玄关只有他一个人的鞋。他把拖鞋摆正,进了厨房,热了一份昨天剩的饭。

      日子被课表和学生作业填满了。他批作文批到很晚,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有时候批到一半停下来,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听走廊里最后几个学生跑过去的脚步声。办公室里有一只公用的电热水壶,壶底结了水垢,烧起来嗡嗡响。他每天早上到了先烧一壶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泡一袋茶。茶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罐。杯子用久了,底部留着一圈茶垢,洗不太掉。

      有时候批完作业已经快九点。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会把电热水壶关掉。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杯子。他不需要多做一份饭,不需要把饭菜留在锅里用保温盖盖好,不需要在沙发上批着批着睡着了等一声开门响。他直接回家,热一个人的饭,吃完洗一个人的碗。灶台擦一遍就干净了。

      学生毕业了一届又一届。有个男生作文写得好,但字太潦草,他每次都在末尾批一句“字写好”。有个女生上课总走神,他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她会把课本拿反。

      工作第五年他上了一节区级公开课,讲的是《我与地坛》。他准备了两周,教案改了四遍。那天底下坐了十几个听课的老师,后排还架了一台摄像机。讲到“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讲完以后教研员说“节奏不错,就是结尾收得太快了”。砚迟说“嗯,我再改改”。回到办公室他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下次慢一点。

      父母变老了。某一年回家吃饭,他发现父亲夹菜的手有一点抖。母亲打电话来说“你爸体检有个指标不太好”,语气很轻,像是在抱怨菜市场里的菜随着时代膨胀一样。过年回家的时候,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盒降压药,盒子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砚迟三十二岁那年,母亲开始在电话里提相亲的事。“你张阿姨家闺女今年也回来了”,“你也不小了,妈就是问问”。砚迟说“我知道了”,然后换话题。

      有一次母亲又提,他正站在厨房里热饭。微波炉嗡嗡转着,他靠在灶台边上听母亲绕。挂了电话以后他站在厨房里没动。微波炉停了,他没去拿。他想起以前,母亲问的不是“张阿姨家闺女”。母亲问的是“常夏周末来不来吃饭”。厨房里多和了一块面,母亲说“常夏爱吃韭菜的,我单独给他调了一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喉咙发紧。

      这一轮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微波炉里的饭凉了。他把它端出来,吃了。

      有一次同事聚餐,一个年长的女老师喝了点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砚,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侄女,在银行上班,人特别好”。砚迟笑了一下,说“谢谢姐,我暂时不考虑”。女老师说“你总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砚迟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凉了,茉莉花茶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他不是不想有人陪。年过三十以后,有些夜里他也会想,如果下班回家时屋里亮着灯,会不会轻松一点。可是那个画面只要往前多走一步,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坐在陆常夏坐过的位置,用陆常夏用过的碗筷吃饭。他受不了这个。他宁可一个人把饭热凉两次。

      三十三岁。三十四岁。某一天早上洗完脸,他抬头擦镜子上的水雾,发现眼角有两道很浅的纹。他盯着看了几秒。不是恐慌。只是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把一个本该有人一起经过的年纪,独自过完了。水雾重新聚上来,把纹路盖住了。他把毛巾挂回去,出了浴室。

      那天他在办公室批作文,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窗外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哨子声一下一下的。他看着那些跑步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讲台上十几年了。十几年。够一棵杨树从手腕粗长到一个人抱不过来。

      三十五岁。办公室水杯底的茶垢又厚了一层。体检表上多了两个箭头朝上的指标。他仍然没有任何可被称为伴侣的人。

      那年春末的一天傍晚他下班,没有直接回家。学校附近在修路,公交改线,他决定走一段再坐车。白天晒了一整天,路面还返着热,空气里有一股干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杨絮飘过来时那种说不清的甜腻。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他平时不太走的路。路两边是旧楼,楼龄比他大,墙面上残留着以前刷的标语,褪了色。他认得这一片。旧厂区。他小时候在这附近住过,后来搬走了。

      路的尽头有一个小公园。不大,是那种旧厂区改建的社区活动空间。塑胶地面,暗红色的,有一块补过色,新旧不一样。白天晒过的地面还在返热,鞋底踩上去有一点软。几台健身器材,把手上的漆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铁。树叶刚密起来,还不算浓,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塑胶地面上有一种塑料感的亮。

      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放在一棵树底下,声音不算大,但节奏很明确。旁边有老人带着孩子,小孩在健身器材之间跑来跑去,鞋底擦过塑胶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砚迟站在公园边上,手里还拎着学校发的材料袋。他本来只是想穿过这里去另一边的公交站。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孩子在喊“爸爸”,声音很尖,从健身器材那边传过来。然后有一个声音在回应,很低的,带着一点笑:“慢点跑,别摔了。”

      砚迟的脚步停了。

      那个声音低了,厚了,像一根弦被时间拧松了半圈。但那个底子他认得。他在一百个夏天里认得,在水声和蝉鸣的底噪里认得。

      他转过头。

      健身器材旁边,一个男人正弯腰把一件外套从小孩肩上取下来。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外套叠起来搭在臂弯里。深灰色的薄夹克,头发比十七岁的时候短,鬓角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脸还是那张脸,但轮廓被时间改过了,下颌线更硬,眉心有一道浅纹。手机从夹克口袋里露出一截,壳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

      陆常夏。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件小孩的外套,和一个四岁出头的孩子说着什么,语气很轻,很耐心。

      他说话的口音和十七岁时不太一样了,儿化音重了一些,尾音的调子也变了。衣服不是沈阳少年会穿的样式。他弯腰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兜着腿,像做过几百次。这些砚迟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弯腰的动作,和十七岁时把一只快漂走的拖鞋推回池沿的动作,是同一个人。

      砚迟站在五六米之外,手里拎着材料袋。他的嗓子忽然紧了一下。很轻,像吞了一口凉气。

      那个孩子又跑开了。陆常夏直起身,目光跟着孩子跑了三步,然后收回来。

      他看见了砚迟。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塑胶地面对视了大概两秒。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孩子在笑,社区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面上,很短。

      陆常夏先开口。

      “砚迟?”

      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像怕认错了,又像怕认对了。

      “嗯。”砚迟说。他的嗓子还是紧的。“好久不见。”

      陆常夏笑了一下。嘴角动一下,眼底有一点什么,但没有展开。

      “你怎么在这边?”

      “下班,路过。”砚迟说。他顿了一下。“你……怎么来沈阳了?”

      “工作调过来了。”陆常夏朝那个跑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搬过来不久,孩子还小,先带着适应适应。”

      砚迟点了一下头。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材料袋,看着陆常夏。陆常夏也看着他。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那……”陆常夏先移开了目光,看向孩子跑远的方向。“改天再聊。”

      “嗯。”砚迟说。“改天。”

      陆常夏转身朝孩子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小跑了两步,追上那个孩子,弯腰把他抱起来。

      砚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深灰色夹克,臂弯里搭着一件小孩的外套。社区灯把他的影子拉在塑胶地面上,影子的边缘在灯光里微微晃动。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了一下。手还拎着材料袋,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指头上,有一点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比十七岁的时候粗了,虎口有一小块茧,是握红笔磨出来的。

      他把手换了个方向拎着,继续走。

      身后的广场舞音乐还在响,隔了一段距离,变得闷闷的。塑胶地面的微热从鞋底透上来,很轻,像暮春最后一点燥热还没散干净,夏天就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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