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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有陆常夏的夏天(1) 后来他也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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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也试过没有陆常夏的夏天。
第一次是慌的。那一轮他几乎是逃进去的,手忙脚乱,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对陆常夏太残忍了,是不是正在把唯一好的东西亲手推走。他记得那天从泳池出来以后在路边站了很久,拖鞋踩在水泥上,脚趾蜷着,像随时准备转身跑回去。
后来这类轮次反而变成了一种间歇。像一个得了绝症反复发烧的人,终于学会在退烧的那几天里什么都不做,只躺着,听窗外的声音,等身体把上一轮的炎症慢慢代谢干净。
这一轮就是这样的间歇。
池沿硌着手臂,消毒水味贴近皮肤,蝉鸣从远处一整片树上倒下来。“别动”还留在耳朵里,短促的,带着水声的底噪。少年还站在半步之外,湿发被水压在额前,太阳照出一点浅亮。身体比意识更早完成了辨认,像翻到一本看过太多次的书,手指自动停在折角的那一页。
呛过的那口水还在鼻腔深处留着一点酸。手臂上被攥过的地方还热着。少年还站在那里,等他回答自己的名字和学校。
砚迟张了张嘴。“砚迟。宁川中学的。”
和每一次一样的声线,压着,不让人听出多余的东西。但这一次他听见自己说完以后,没有补那句“你住附近?”。他只是把脸转回水面,重新抓住池沿,把脸埋下去,数一、二、三。水漫过耳朵,世界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响。
他仍然来泳池。第二天下午两点,他照常拎着毛巾和拖鞋出了门,照常把自己泡进浅水区,照常数一、二、三,把脸抬起来。只是不再往泳池门口看。
陆常夏两点过几分来了。从侧面绕过来,看见砚迟已经在水里,笑了一下,说“你来得挺早”。
砚迟说嗯。
他们继续练。陆常夏教游泳的方式没有变,站在够得着的位置,不替人完成动作,也不催。“你头抬太快了。”“先别急着呼吸。”“慢点。”砚迟照做,做错的时候陆常夏用手背碰一下水面,那个动作干净得有点过分。
陆常夏的手背碰水面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和每一次一样快。只是这一次他让那一拍过去了,没有去抓住它。
陆常夏买了两瓶橘子汽水递过来,他接了,说谢谢,喝完把空瓶放回箱子里。玻璃瓶碰在一起,声音很脆。他差一点就说“你明天带绿豆冰棍”。但他只是把瓶子放回去,擦了一下手上的水。
陆常夏偶尔看他一眼。有一次从水里出来,陆常夏把毛巾递给他,多停了半秒,问了一句“你还挺内向的?”砚迟接过毛巾,说“热的,不想说话”。陆常夏就没再问了。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傍晚,他们从泳池出来,走到旧厂区围墙外面。围墙是红砖的,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长了草,被太阳晒得干黄。墙根有一排台阶,水泥的,边角磨圆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们坐下来。傍晚的光从楼缝里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常夏的手放在台阶上。离砚迟的手大概两厘米。
砚迟看着那两厘米。
陆常夏的手移过来了。很慢,像不确定,又像在给他时间。小拇指先靠近,差一点碰到。
砚迟把手塞回了兜里。
动作不重,甚至算不上躲。只是把手从台阶上收回来,塞进校服裤子的口袋里。像觉得凉了,或者坐久了想换个姿势。指尖碰到兜布的时候还是热的,那一小块热意贴在指腹上,散得很慢。
陆常夏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然后也收回去了,搭在自己膝盖上。他的目光从砚迟脸上错开了,落在远处旧楼的阳台上。
谁也没有说话。远处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到铁栏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砚迟的手心在兜里出了一层薄汗。
对于那个年纪的男生来说,有些事情往往只需要几个眼神就可以确认。但对于早已经历过上百次的砚迟来说,想要隐藏,也十分容易。陆常夏的手已经落回膝盖上了,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走吧。”砚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陆常夏也站起来。他看了砚迟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像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嗯”。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前后差了半步。砚迟盯着陆常夏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再过几天,陆常夏坐在池沿边上,太阳已经落到旧楼后面了,水面上的亮光暗下去。他忽然说:“我九月回北京。”
语气不像告别,更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爸妈项目快收尾了,这边借读到暑假结束。”
砚迟点了一下头。他听见自己说:“哦,那还有一个月。”
“嗯。”陆常夏把喝剩的水倒在池沿上,水在温热的水泥上嘶了一下,很快就蒸干了。
砚迟没有问“闭馆之前你还来吗”。他把它咽回去了,连同后面所有可以间接变为承诺的东西。
八月末,泳池门口贴了永久关闭的公告。白纸黑字,边角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砚迟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八月末。和九月之间只差几天。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继续走了。
这个夏天有一些下午是空的。有一天父母以为他去了泳池,但他三点半就回了家,坐在客厅里听风扇转,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母亲从厨房探头出来,说“今天回来这么早”,他说“水不太干净”。有一天他经过那家小招待所,竹帘一条一条垂着,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子都没慢。还有一天闭馆广播响了,他们从泳池出来,走到该分开的路口,陆常夏说“以后见”,砚迟说“嗯”,然后各自拐了。没有多走那一段路,没有拐进那条巷子。
陆常夏回北京以后,两人最初还有几条消息。到家了。开学了。今天降温了。一道数学题的截图,拍得有点糊。砚迟看见了,回了【嗯】或者【是挺冷的】。
晚自习结束以后他偶尔会看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锁了,塞回口袋里,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十点半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人行道照得发白,远处有人在水果店门口收摊,纸箱碰在一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掏钥匙。站在楼道里,听见不知是谁家厨房的排风扇还在转。然后他掏钥匙,开门,换鞋,进屋洗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和泳池里的温度很像。他用校服袖口擦了一下下巴,进了房间。
在陆常夏不在的夏天里,日子似乎变得异常缓慢,砚迟多了大把的时间去感受从过往的期待中释放出来的日常。
有一天晚自习前,教室闷得像扣了个盖子。程行简路过砚迟座位的时候把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又顺手把一瓶水搁在他桌角。砚迟说了声谢,程行简没应,回到自己座位上。他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被一摞复习资料压着,像怕被巡课的老师看见。
砚迟扫了一眼标题。《五号屠场》。没读过。
“都高三了,你怎么还在看闲书?”
程行简把复习资料往书上面推了推,说:“蛮有意思的。”
砚迟用眼神等他继续。
“讲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程行简说,语速不快,像在给自己理顺序,“好像从时间里跳出来了。一会儿回到小时候,一会儿回到战场上,一会儿又到了很多年以后。不是那种自由的旅行,更像被不同的时间拽来拽去,自己说了不算。”他顿了一下。“这人挺可怜的。”
砚迟想了想。“哪里可怜?他不是随时都能回到过去吗?”
“所以才可怜。”程行简说。“他的一生里,没有任何事情真正过去。”
砚迟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程行简把书合上,塞进资料底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然后翻开卷子,不再多说。
高考前后,陆常夏的北航路径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他摆脱砚迟引力的信号。
他自己在一条很短的消息里提过,说家里觉得北航稳,专业也对口,大概不会再考虑别的了。砚迟当时只回了个【嗯】。后来高考结束那几天,他刷到陆常夏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北航的校徽,文字只有一个“稳”字。砚迟看见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前面的人端走了餐盘,他往前挪了一步,打了和平时一样的菜。
陆常夏确认北航的那天,发来一条消息。很短。【北航,定了。】
砚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很长的话,看了两遍,全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恭喜。】
发完以后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按在头像上,想删掉好友。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次。他重新点亮,看了一眼那个头像,还是暑假里陆常夏随手拍的一张泳池水面,蓝得发白。
他没有删。
陆常夏之后还发过几张消息。报到的照片,校门口,人很多。军训的队列,迷彩服,太阳很大。北京秋天的银杏叶,铺了一地。有一张被压缩得发糊,看不太清是哪栋楼。
砚迟都没有再回复。看见了,但仅仅是看见了,停顿一会儿,然后退出去。他不是没有在深夜忍不住在那个空空的输入框里写下【挺好的】或【注意身体】,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陆常夏也就不再继续发了。那个对话框就留在列表里,越沉越深。砚迟偶尔翻到它,拇指会顿一下,然后划过去。
九月,砚迟拖着行李箱站在沈阳师范大学的校门口。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新生很多,家长更多,空气里有塑料包装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热。他在文学院报到,领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找到六人间里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铺,靠窗。
他把床单铺好,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本一本竖着插在床头的小架子上。做完这些以后他坐在床沿,听见走廊里有人喊“哪个是302的”,有人在笑,有人把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拖得轰隆响。
下了课以后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翻课表。课表背面是空白的。他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沈师西门,师范大学站,二号线到市图书馆,倒 166,交通安全教育站下,一个小时十分钟。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用笔把它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面起了毛。他把课表翻回正面,夹进书里。就像是一个旧书签,没有跟上当前的进度。
室友们去打球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有人吹哨子。他翻了两页书,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在等谁的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继续看书。
大二的时候同院有个人走得很近。学新闻的,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在图书馆门口碰过几次面,聊过几次选题和采访提纲。有一次从食堂出来,那人说周末有部新片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
砚迟差一点就说了好。那个“好”已经到了舌尖上,很轻,很自然,像答应任何一件不需要理由的小事。然后他想起一个画面:冬天,东大附近的麻辣烫店门口,有人把围巾解下来绕到他脖子上,手指碰到后颈,凉的。那个画面不属于这一轮,这一轮他没有去过东大,因为那里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可他的手还是先于意识缩了一下,像那只手正被人握着,握了太久,换一个人碰一下都不对。
“这周有事。”他说。
下一周那人没再问。砚迟坐在食堂里,筷子夹着菜,忽然就放下了。他知道这不讲道理。这一轮里,陆常夏没有牵过他的手,没有说过喜欢他,甚至没有资格被他拿来拒绝别人。可他还是把手收回去了。像一间屋子,门没锁,但里面住着人,他就不能把另一个人带进去。那个位置被占着。被一个在北京、在他没有资格知道的人生里的人占着。
他觉得自己荒唐。但他停不下来。